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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山的房子

住在家屋里的人,通过屋子正中的中柱、房顶的经幡、山间插着经幡的嘛呢堆、烧香台与神山建立联系,而神山则是人同大宇宙相联系的媒介,它是沟通大千世界和人的小世界的“天地之轴”。

作者:郭净(“云之南”记录影像展组织者)
本篇为“雪山之书十二章(1)”系列文章请点击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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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脱缰野马般的“发展”快车上,时而为超常的速度而兴奋,时而急切地巴望有个站台下去喘口气。“家”到哪里去了?所有楼盘都打着“家园”的幌子,可没有一座大山立在我们房子背后,没有一个果园让我们栽种自己喜欢的花果。和我们打交道的鸟兽,不是关在笼子里就是拴在链子上,它们的主人则被关在五栋B座,要按三个紧防别人偷窥的密码才能进门。我们上街走一天,鞋子上只有灰尘没有泥土。我们的十指除了打键盘以外,大部分手工活都由民工代劳,可教科书上还说手的解放让猿进化成人。我们向往的世外桃缘,已经被转换成了旅游攻略图中的一个个据点。我们还以此为自豪,想把水泥路铺到乡下,把纯净水卖给农民,把旧衣服捐给贫困的山区儿童,教放牛的孩子如何爱护小动物,让村里人隔着电视屏幕欣赏自然风光。

看见雪山的时候,我才对家园这个词有了触感。那卡瓦格博高与天齐,他下面的村庄小如蚁蝼。但在当地人的眼里,他不只是猛厉的众山统领,更是人们的衣食父母。他的发威,是父母对儿女的错误加以训诫罢了。他在前山提供了森林和花果,在后山埋藏了矿物和宝藏。藏族人依偎在偌大的宇宙中,他们的房子和家,就是山的一个部分。

2007年5月访问嘉碧村,村里木匠协会的负责人立青平措带我们看他的家。那是一座典型的藏式土掌房,房子分作三层,一层传统上是关牲畜的地方,里面垫着从山上砍来的枝叶,和牛粪混合后变成肥料。

从一层的木楼梯上去,就到了二层(巴度),现在许多新建的民居,都把上二层的楼梯改到房子外面,不再经过牛圈。二层是家里人住的地方,用木墙壁分隔为几间。其中最大的一间叫“结玛”,意思是母屋,它混合了客厅和厨房及餐厅的功能。这间屋子铺着木地板,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中柱”(bar ka,巴噶),靠窗户的柱头上刻着太阳,代表男人,靠里面的柱头上刻着月亮,代表女人。有些家庭还分别树着男柱和女柱。正对着中柱的橱柜占了一面墙壁,正中为神龛,其主体为供奉灶神的“托拉”(thab lha),来源于老式的灶台,中间有个长方形的洞,是给猫睡觉的地方。猫在藏民的眼里带着神秘的色彩,据说猫种是从印度来的,雪山上有个洞通到印度。猫打呼噜,就是在念经。托拉的上方供着佛像、香炉、净水,托拉的下面就是火塘和支大锅的铁三角。火塘的正上方,有一个竖的风道直通屋顶,把烟子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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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灶神)示意图

三层一般是夯土的平顶,三分之一的地方盖一排屋子,其中最重要的是佛堂。房顶一定要安置一个烧香台,插一根经幡。

但如今盖一座房子是很麻烦的事。有位社长告诉我:只要占用土地,包括旧的宅基地,都要村政府批。手续一式四份,一份留本人,三份分别交县土地局、乡政府、村公所。宅基地不能占基本农田,首先要家长会通过,再到村公所批准。外地人没有本地户口的批不到地皮,除非交地基占用费。本村人批地要交管理费,每平方米一毛钱,土地占用费两毛。他还给我算了一笔账:盖一座三层楼300平方米的传统民居,需要45根柱子,砍木头在本村的社有林,1983年“两山划分”,大部分山林的经营权都归了个人,由集体统一管理。起房子冲墙村里人会来帮忙,一般是以工换工,这次你帮了别人,以后你家盖房子别人也会来帮忙。木工的活计就得付工钱。全部搞下来,要2万元左右。

这样一座土掌房,是德钦藏族村民辛劳一辈子所追求的目标。当地的俗话说;“汉族有钱买古董,藏族有钱盖房子”。不仅因为房子可以遮风避雨,也不仅因为它可以显示一户人家的财富。房子还被看作一个庇护人的空间,可以把广阔世界的神灵与微小的家户连接起来。

2007年5月27日,我们到红坡村观看村民的弦子比赛,7社女子队结尾的“吉祥辞”这样唱道: Read More »

狼来了

作者:游方僧

“你们登了一次,考察一次,我们生态就受影响。下雨啊,发洪水啊,暴风啊,我们老百姓上影响了,受灾害了,损失了。没有垮过的路垮了,没有垮过的水沟垮了。没有发洪过的地方发洪水了。我从小到大,这个地方狼没有见过,驴、羊、牛放在那里,一小会儿就咬死掉了,吃光掉了。”

“特别是斯农和我们两个村,灾情相当严重。水灾,洪灾,各种灾情都发生。老百姓讲,太子雪山是全部藏族的神山之一,旅游我们欢迎,老百姓也欢迎,登山我们反对。”

“这是生态的关系。老熊吃牲畜没有见过,现在老熊也咬牲畜了。我见过豹子,没见过狼。现在好的野生动物一个不见了,坏的有损害的出来了。好的动物是山鸡,獐子,鹿,在我们太子雪山的范围还有金丝猴。猴子和鸡有几种呢,现在没有了。坏的动物是狼,老熊,豹子,豹子不见了,狼就厉害了。狼叫得好凶,人单独不敢出去。”

狼
雨崩村民劳丁、阿布画的狼

1991年1月,17位到云南省德钦县攀登“梅里雪山”(藏族叫卡瓦格博)的中国和日本登山队员被雪崩淹没。之后,又有人趁2000年的到来,搞了“千僖年登顶活动”,但因当地藏族的反对而夭折。以后,再没有登山队进入德钦。如今到那里旅游的人都知道,卡瓦格博是一座禁止攀登的神山。对于大多数外人来说,话题到此便打住了。当地藏族为何对登山那么在意,没有谁再去追究。如果找村民打听,他们也讲不出多少大道理,却能举出许多例证,说明登山活动如何触怒了卡瓦格博,给他们降下灾害。这些例证有根有据,但也曲折离奇,常把我弄得目瞪口呆,甚至满怀狐疑。幸而人类学的训练教会了我一些听故事的常识,如要尊重当地人的讲述,要在他们的文化语境中去理解故事的“真实性”之类,才说服自己慢慢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其中的味道。
村民们讲给我的故事中,以狼的传说最为奇特。

狼来了

1.狼开始进攻

我在卡瓦格博地区调查的日子里,经常听人说到“双厄”。在当地的藏语中,这个词是“狼”的意思。

1998年5月26日中午,西当村被笼罩在热辣辣的阳光下,核桃树的树阴里,蝉子叫成一片。兽医罗布江措走出村公所的大门,要去村民家看一头受伤的牲口。我跟建华与他同行,他背着褐色的皮制医药箱,我拎着摄像机。

走了10分钟左右,我们到了一户人家。罗布江措径直走进大门,我却观望了一会儿。我害怕藏族村子的狗,它们看着远在墙角,可眨眼就窜到你面前。因为拴狗的绳子大多挂在一根铁丝上,可以来回滑动,或系在一根细小的树枝上,狗一挣便会弯曲。我等着主人出来,是个叫白玛都吉的年轻男子,他拦住咆哮的狗,招呼我们进了院子。墙根下,站着一头可怜巴巴的毛驴。白玛都吉让它把屁股转过来,我看见它大腿根部被咬烂的肉颤巍巍地吊着。白玛都吉摇摇头说,这是一头母驴,在19号那天被狼咬了。母驴生小驹的时候习惯躲到见不着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它到山上去生小驹,没有回来。第二天家里人出去找,在离村子不到两公里处找到,只见小驹已经狼被吃光,连骨头都没留下,母驴的大腿上被叼走碗口大的一块肉,少说也有半公斤多。

罗布江措一边给母驴打青霉素消炎,防止感染生蛆,一边跟我们聊天。他说:村里被狼咬着的牲口多,不仅有毛驴,还有羊、犏牛、黄牛、马、骡子。一般都咬在脖子上,去年有7、8家的牛羊被伤害,今年经他医治的也有5、6家了。

白玛都吉家有4头犏牛,3匹马,两头黄牛,两头毛驴,30多只羊。他家喂养的牲口,夜里关在圈里,白天放到野外。羊子一般没有人专门照看,又爱乱跑,所以经常成为狼的猎物。原来狼比较少,来了把牲口的血吸干就走了。可如今常常会来一群,吸了血,还把牲畜的肉吃得一干二净。他说,仅西当一个村,当年被狼吃掉的绵羊和山羊就有500只左右。毛驴也被咬了50-60只,村里的毛驴差不多被狼吃光了。至于牛呢,个头大的,成群的狼不敢咬,那些形单影只的,或者病弱的,就容易受到狼的攻击。这些年来,每年都有很多牲口倒在狼的牙齿下。

一天吃饭的时候,农技员小林给我讲狼的事情,他说,在村民眼里,马和耕牛价值高,3000或4000块钱才买得着一头,所以损失了就很惨。狼攻击牛马等大牲畜的办法是漫山遍野地撵啊撵,撵得它们从坡坡滚下去,或者掉进森林里的沟沟坎坎里,不然一两口咬不死。尼农村的一家人,一年里就被咬死了30多只山羊,还有10多只绵羊和一头奶牛。这几年,拣松茸的人上山,到处都听见狼在哭,像狗一样地在哭。小林家的大马和小马放在雪山上,天黑前还在好好地吃草,第二天早上他去山上看,小马就被吃光了,只剩下个脚跟跟,以及脖子以上的骨头,肠子被拖出来,在地上拉了好长。

1998年6月,我在明永碰到一个老人,他说他家今年被狼吃掉的绵羊有20多只。这一年的上半年,荣中自然村三个生产队,360多户人,光绵羊就被狼吃了50、60只,另外还有一些山羊、毛驴、骡子、马。用荣中社长却登的话说:狼像种子一样,到处都到,什么都干(干是吃的意思)。

更严重的是,连雪山深处的雨崩村也出现了狼的踪迹。1998年7月17日,我去雨崩调查,村民扎史农布告诉我,他家今年被狼咬死了两匹马,他亲戚的绵羊被吃掉9只。全村被咬死的大牲畜有18头,包括17匹骡马和一头牦牛。

2.为什么有灾害

从村民的讲述来看,狼的活动范围不止限于山上,夜里还到村庄周围,甚至进到村里。罗布江措有一次坐车经过澜沧江边的大桥时,见到狼跑过去。然而,狼虽然活动频繁,亲眼见过狼的人却不多。

奇怪的是,卡瓦格博地区出现狼的历史并不长。贾都说,在他的记忆中,30岁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狼。他30岁以后,在斯农村公所工作,狼就出现了。他说时间大概是1995年。农技员小林则说:他还没出生以前,就是1960年代,西当村有个小队的队长去打狼,反而被狼咬伤了。但他也认为,直到1990年左右,狼才多起来。到1997年,狼的危害已经遍及山下的许多村庄,西当、明永、斯农等村子每天有6、7只羊子被咬,年年都有上百只牲口被狼咬死咬伤。村医肖虎说,现在村民绵羊都不敢放,以前羊子都放在山上,现在只能在羊圈里关着。抓不着绵羊,狼便开始向耕牛进攻了。

狼为什么会忽然大批出现?当地人有各种说法。有的干部讲,以前澜沧江上只有溜索,江两边的动物不能越过急流到对岸去。大约在1980-1990年代,政府在布村和西当两处先后建了一座水泥大桥和一座吊桥,在方便了行人的同时,也给狼群的流动提供了便利。据说开始来的狼只有两只,现在这附近一带都是狼。

有资料介绍,过去狼主要活动在中甸以及澜沧江的东边。迪庆州志办的刘群老师年轻时放过牛,很熟悉狼的情况。他说那时中甸有很多狼,一群群的,像狗一样。它们先在牛群附近玩耍,你咬我,我咬你,玩着玩着,忽然跑上来逗一头牛。冲上去,逃走,又冲上去,又逃走,把牛逗得渐渐离开牛群,然后一群地扑上去,把这头牛和牛群隔开。接着,几只狼在前面,引得牛左扑右扑,几只忽然从后面跳上牛背,钻进牛的肝门,把内脏掏出吃掉。有经验的公牦牛会把屁股靠着一块石头,让狼无法从后面攻击。

他说的故事,和云南古代青铜器表现的情形一模一样。我在云南省博物馆工作期间,有机会见到滇王国墓葬出土的“牛虎铜案”,这是国宝级的文物。它的造型是一只豹子(或老虎?)窜上一头母牛的后背,而母牛腹下正护着一头小牛。云南许多地方都传说有一种又像豹子又像狼的猛兽,会用这种古老的方法袭击家畜。

因为修桥把狼引来,是一种实际的解释。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听起来就有点离奇,却有更多的村民相信,那说法是:狼的猖狂,是连续多年登山活动造成的后果。那天白玛都吉回答和建华的问题,就说了这样的话:

问:出去这么一小段路就有狼啊?过去藏族人不打狼吗?
答:狼以前没有,这几年才出现的。狼是日本人带来的,跟着他们进了我们的村子。
问:日本人听到这样的话会很奇怪吧?日本人还信佛教。
答:日本登山队带来的灾害很多,他们攀登卡瓦格博那年,闹雪灾,我们认为是日本人带来的,以前没有这么大的雪灾。德钦县1995年雪灾,损失很严重,西当村闹雪灾时,麦子已经长高,雪有那么厚。卡瓦格博就发怒了。他发脾气,怪日本人随便爬到我的头上,在我的身上随便爬。他们来登山后狼就多了。
问:恐怕不是这样吧?狼是从哪边来的?从西藏那边?
答:是从维西和夏若地方来的。自从登山队来登我们的卡瓦格博,狼活动得太猖狂了。
问:它们怎么过澜沧江的?
答:江上有桥,也和我们的神山有关系。卡瓦格博来报复就可怕了。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