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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故乡都是白云乡(壁纸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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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照片来自07年9月11-17日的梓潼乡下,她的位置是川西北,时逢收谷,气候宜人,一派清朗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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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地方,附拙文两篇:

仁和风物(一)

  去梓潼山村里小住的打算早在盛夏前就安排好了,将行未行,一直拖延到初秋,终于匆忙上路,且分作几段。从成都返到绵阳的家,带上蜂蜜和枣到梓潼县城,上七曲大庙山拜过送子观音,再从县城里到仁和镇,转车再行到机耕道上,就只有靠双脚行进了。

  农历八月初一这天一直在路上,走到傍晚雨愈大起来,到了战斗村二组二孃(妈妈的妹妹)的家中,头发衣衫尽湿。雨一直未停,困顿在屋檐下踱步,梁上新收的玉麦(包谷,音mei)没栓好,嘭咚正中头上,砸得冒金星。又困顿,在田里四顾,看不同季的谷子间绿间黄,有的被风刮倒了,伏贴在地里;看天上黛色的流云急急奔走,析出深浅明暗层次;看远山顶水雾迷蒙,一直连到地头,浮浮冉冉,像入画里……虽然落雨,却景致分明,地里农作物正饱润,并无萧瑟感觉。

  过了几日雨住放晴。天上只有一片蓝,地上只有一片绿,人立于天地间,心中一片澄明。二孃的房子坐北朝南,瓦房,夯土墙,前有水塘后有山,出于风水上的顾虑,门前院又种了几棵树(我记得小时候来,那里是没有树的)。二孃和二姑父一下子忙碌起来,像陀螺一样的打着转。灶屋转堂屋,转到田里,转到山上,转下河来,转鸡鸭猪牛圈……我和妈下田里去割谷子,割完了立在田边看他们用机器打谷子,再把谷草捆成垛。今天约好了东家帮西家打谷,明天约好西家帮东家打谷,几家人打伙,打谷的管饭。打了几分田,又打几分田。野鸭子在田边塘里钻,白鹤飞在青天,小鸟粘在电线上晃荡,鸡在谷堆中刨落下来的谷粒儿,狗跟人走,守在田坎上打盹儿。到了晚上,人们回家来,鸡群飞上树尖歇着,牛吆回来栓上,燕子擦过头顶宿在檐下泥窝里,狗还是跟着人走,回来蜷在门口院坝。

  早上亮了亮得锥心刺骨,闭着眼也好似睁着;晚上黑了黑得惊心动魄,睁着眼也好似闭着。河那边农家飘来半点灯火,我感到一丝安慰,等到那灯火渐次熄灭,心里就发慌,像是跌进了窟窿,满世界找光,抬起头来,满银河的光。

  有时又下雾,和落雨不同,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了,太阳也混沌着,田野和田野边的牛一同落入苍茫。

  我每顿饭都吃得很涨。为了消饱胀不停的找活路做。割谷子,晒谷子,耙谷子,把谷子里的谷草扫出来,等晒到差不多,又把谷子铲拢,堆成若干堆,装好撮箕,倒在机器里把更细的谷草和灰扬出去,复又重复这些,一直做到摸黑。姑父把谷子从晒坝背回去倒机器里脱谷壳,再倒风车里吱呀吱呀,把渣子扬出去,箩筐里就盛上了闪亮的新米,如雪。其余的时间做些杂事,拌鸡饲料喂鸡,守在灶前架柴烧火等等。初七早上六点起来到山上地里收辣椒,六分大的地,四个人收到十点过,一背篼一背篼回去,我也背。二孃最辛苦,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做活路,做到晚上八九点钟吃晚饭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还挨着饭碗,头就在一头一头的磕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晓得二孃是个劳碌命了。妈说她有点像幺外婆,做活路得行(意:厉害)。我坐在门口听她摆调(意:摆龙门阵):“他妈那个批老瘟(意:老人),给我拿那点儿钱喊我去买东西,妈卖批的买个啥球哦,买个卵!”姑父年轻的时候当农机厂会计,坐过办公室,整洁细致,说那时候做农活就不咋行,家里的活路基本都是二孃做。几十年都是二孃做。二孃想不过,感觉嫁个男人还没得女人勤快,急了就要日爹骂娘。姑父一般不开腔(意:说话),实在被骂恼火了也要急,要甩砣子(意:手)。妈说二孃:“老都老了孙子都一堆了,俩条老棒(意:老人,同“老瘟”)还闹啥子,你几十年都过来了,想不过也要想得过。”我觉得妈这话怎么像是在跟自己说呢。

  其实姑父跟二孃一样,也是个顶善良顶直脾气的人。其实他也做很多农活,一天到晚都在忙,头发都白了。农村里现在都只剩下老棒了,年轻的人们不愿做农活,都已远走。只是不见得是高飞。老人们都还利索,来的路上妈跟二孃看见瞎子老头儿正在自己门前搬东西,二孃说:他妈那个批老瘟还在忙啥子哎。妈是搬进了城里的人,说话稍微文明些,说:瞎子都九十多岁了的哎,身体硬是好哎,人家编的篾框那才是漂亮哎。瞎老头儿是她们的长辈,老瘟绝不是真的骂人的意思。村上人说话听来极粗鲁,但是坐行举止却是另外一回事。

  回去后梦见三次婆婆,最后一次梦见她的一双布鞋。妈问我是旧的还是新的。我记不清了。妈说我七月半烧的纸可能太远了。回来后又梦见外爷。实在是忙乱,去梓潼只去了仁和镇战斗村,爷爷婆婆是在爱国村四组,外爷外婆又在另一个地方。未能在老人们坟前上香,慌张得很。请为原谅。

仁和风物(二)

  我常常觉得有亲戚还留守在农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甚或值得炫耀。我可以轻松的返回到那些原滋原味、朴实的生活中,而不是做一个只能默默穿过他们的村庄的过客。

  那些粗鲁的语言,粗鲁的饭菜,粗鲁的生活。

  梓潼的山上以前有金钱豹,县上有古城墙。大跃进的时候把山上的树都砍光了,动物被迫撤离到更深的山里。文革的时候把地头上的古墓都刨光了,瓶瓶罐罐都砸碎。我妈有时候还会叹息,说记得那些东西漂亮哇,可惜了。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她和《外婆的澎湖湾》一样美好。今天的山峦复归自然,黛色茫茫,缘路行到高处的垭口,回望湾中,竟然被树木挡着了视线。农夫们有的是烧不完的柴火。据说无人烟的山里又有豹子了。山后有山,山无人杂,静若太古。

  二孃的堂屋里有一张用过很多辈人的矮桌,朴素极了。除了桌腿上牙子的形状是曲线以外,并无雕花。八仙桌同样。水缸兑窝一律錾竖条纹或斜条纹,亦无雕花。灶头舀水的葫芦大瓢亦无雕花,簸箕筛子上也没有编着“喜”或“福”字等花形。晒坝那边有户人家,晒谷子的时候端出来一把圈椅,累了可以小憩。仍然朴素极了,简直头一回见到,没有油过漆,亦无雕花,甚至不怎么对称整齐,粗陋得很。但是坐上去舒服,也不晓得用了多少年月,木头都污黑了,且磨得温润闪亮……所有的日常用具,都朴素极了,不似过去那些大户人家里的用具,装饰了雕梁画梦。虽然不精致,但是实在和美好。

  这里的生活就像这些桌椅水缸锅碗瓢一样实际,应该说它们就是这一方农村的映射。她朴素。她没有游客。我亦不是游客。我来不是写《山居笔记》,也不是采菊东篱,更不是知青下乡充满激情与浪漫的情怀。因为亲戚居于此,我便理所当然的居于此,为瓦青房顶升起来一柱徐徐晚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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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上刚下过两日雨,天边的云还在疾速地撤退,地上的谷子一夜就翻黄了。妈妈笼了一件她妹的阴丹蓝衣裳,立在一块谷地的一头向另一头望,我想不出来她当时在望些啥子。

  有一次她说,我真想有两分地。

  六十几了,还想种地。一个人对土地的热忱并没有被后来的城市生活所隔离,反而随着岁月激增。关于地的记忆浓缩在三十年前,种在时间的河床上,一思想起来就在心里磨蹭着发芽。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很多如下的说话内容:

  你看那月亮,多像女娃娃脸上的眉毛啊。
  对面山上的树,下了雨后那个绿呀。
  那边羊胡子草长得好好。
  你二孃(她妹)今年又多种了好几块地,好辛苦。
  跟你爸把铁树搬到楼顶去,一晒太阳,今年发了27匹新叶子。
  把鸭子杀了给你们拿去,剩下这只天天找那只,不吃饭,嘎嘎叫,好可怜。
  瞎子老汉儿以前编的背篓才好哎。
  今天大暑,你们注意身体。
  北京光秃秃的,不安逸;苏州的旮旮角角都有树,好舒服。
  看,昨天才拍的楼上的小番茄的照片。
  刀豆好嫩气哦。
  ……
  
  地震那几天,爸爸打电话来,说,看你妈才是的哟!我就说了几句喊她莫忙到楼顶上去弄豆苗,她就怄了气了!我说,你才笑人得很!人家那个是妈妈的寄托哟,喊她小心点就是了嘛,你咋子都不理解哟?爸爸就打哈哈。

  妈妈连失地农民都算不上。她和爸爸从山里折腾到城里,爸爸教书,她给人做衣服,一做好多年。但是还算是农民,我的户口跟着她,也是农民,在学校里,尖刻的女同学管我叫“农村婆娘”。后来农转非了,那会儿没有失地农民的说法和政策,转就转了,就是转一个名,一个城市人的名。

  有一次她说,那阵该不转的,不转的话,这会儿屋头还好些。

  哎——,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钱难买早晓得。过去还有一个虚无的名,现在连名都虚无了。赤裸裸从土地上养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再能回到那土地上去。就乘着二孃家谷子黄了回去搭个人手,我也去。二孃说,逮几条鸡回去看(kān)起?妈妈说,哎呀看是想看,就是没得地。挖车前草的时候,我说,屋头可以栽点,妈妈说,哎呀不行,哪里有那么多地。我说,二孃种的柚子树结了好多果,比屋头的多好多,妈妈说,哎呀地方大点就好了……

  地,我真想有两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