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梭在卡瓦格博的音乐故事(上)
民歌笔记第二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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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歌笔记第二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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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游方僧
“你们登了一次,考察一次,我们生态就受影响。下雨啊,发洪水啊,暴风啊,我们老百姓上影响了,受灾害了,损失了。没有垮过的路垮了,没有垮过的水沟垮了。没有发洪过的地方发洪水了。我从小到大,这个地方狼没有见过,驴、羊、牛放在那里,一小会儿就咬死掉了,吃光掉了。”
“特别是斯农和我们两个村,灾情相当严重。水灾,洪灾,各种灾情都发生。老百姓讲,太子雪山是全部藏族的神山之一,旅游我们欢迎,老百姓也欢迎,登山我们反对。”
“这是生态的关系。老熊吃牲畜没有见过,现在老熊也咬牲畜了。我见过豹子,没见过狼。现在好的野生动物一个不见了,坏的有损害的出来了。好的动物是山鸡,獐子,鹿,在我们太子雪山的范围还有金丝猴。猴子和鸡有几种呢,现在没有了。坏的动物是狼,老熊,豹子,豹子不见了,狼就厉害了。狼叫得好凶,人单独不敢出去。”

雨崩村民劳丁、阿布画的狼
1991年1月,17位到云南省德钦县攀登“梅里雪山”(藏族叫卡瓦格博)的中国和日本登山队员被雪崩淹没。之后,又有人趁2000年的到来,搞了“千僖年登顶活动”,但因当地藏族的反对而夭折。以后,再没有登山队进入德钦。如今到那里旅游的人都知道,卡瓦格博是一座禁止攀登的神山。对于大多数外人来说,话题到此便打住了。当地藏族为何对登山那么在意,没有谁再去追究。如果找村民打听,他们也讲不出多少大道理,却能举出许多例证,说明登山活动如何触怒了卡瓦格博,给他们降下灾害。这些例证有根有据,但也曲折离奇,常把我弄得目瞪口呆,甚至满怀狐疑。幸而人类学的训练教会了我一些听故事的常识,如要尊重当地人的讲述,要在他们的文化语境中去理解故事的“真实性”之类,才说服自己慢慢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其中的味道。
村民们讲给我的故事中,以狼的传说最为奇特。
1.狼开始进攻
我在卡瓦格博地区调查的日子里,经常听人说到“双厄”。在当地的藏语中,这个词是“狼”的意思。
1998年5月26日中午,西当村被笼罩在热辣辣的阳光下,核桃树的树阴里,蝉子叫成一片。兽医罗布江措走出村公所的大门,要去村民家看一头受伤的牲口。我跟建华与他同行,他背着褐色的皮制医药箱,我拎着摄像机。
走了10分钟左右,我们到了一户人家。罗布江措径直走进大门,我却观望了一会儿。我害怕藏族村子的狗,它们看着远在墙角,可眨眼就窜到你面前。因为拴狗的绳子大多挂在一根铁丝上,可以来回滑动,或系在一根细小的树枝上,狗一挣便会弯曲。我等着主人出来,是个叫白玛都吉的年轻男子,他拦住咆哮的狗,招呼我们进了院子。墙根下,站着一头可怜巴巴的毛驴。白玛都吉让它把屁股转过来,我看见它大腿根部被咬烂的肉颤巍巍地吊着。白玛都吉摇摇头说,这是一头母驴,在19号那天被狼咬了。母驴生小驹的时候习惯躲到见不着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它到山上去生小驹,没有回来。第二天家里人出去找,在离村子不到两公里处找到,只见小驹已经狼被吃光,连骨头都没留下,母驴的大腿上被叼走碗口大的一块肉,少说也有半公斤多。
罗布江措一边给母驴打青霉素消炎,防止感染生蛆,一边跟我们聊天。他说:村里被狼咬着的牲口多,不仅有毛驴,还有羊、犏牛、黄牛、马、骡子。一般都咬在脖子上,去年有7、8家的牛羊被伤害,今年经他医治的也有5、6家了。
白玛都吉家有4头犏牛,3匹马,两头黄牛,两头毛驴,30多只羊。他家喂养的牲口,夜里关在圈里,白天放到野外。羊子一般没有人专门照看,又爱乱跑,所以经常成为狼的猎物。原来狼比较少,来了把牲口的血吸干就走了。可如今常常会来一群,吸了血,还把牲畜的肉吃得一干二净。他说,仅西当一个村,当年被狼吃掉的绵羊和山羊就有500只左右。毛驴也被咬了50-60只,村里的毛驴差不多被狼吃光了。至于牛呢,个头大的,成群的狼不敢咬,那些形单影只的,或者病弱的,就容易受到狼的攻击。这些年来,每年都有很多牲口倒在狼的牙齿下。
一天吃饭的时候,农技员小林给我讲狼的事情,他说,在村民眼里,马和耕牛价值高,3000或4000块钱才买得着一头,所以损失了就很惨。狼攻击牛马等大牲畜的办法是漫山遍野地撵啊撵,撵得它们从坡坡滚下去,或者掉进森林里的沟沟坎坎里,不然一两口咬不死。尼农村的一家人,一年里就被咬死了30多只山羊,还有10多只绵羊和一头奶牛。这几年,拣松茸的人上山,到处都听见狼在哭,像狗一样地在哭。小林家的大马和小马放在雪山上,天黑前还在好好地吃草,第二天早上他去山上看,小马就被吃光了,只剩下个脚跟跟,以及脖子以上的骨头,肠子被拖出来,在地上拉了好长。
1998年6月,我在明永碰到一个老人,他说他家今年被狼吃掉的绵羊有20多只。这一年的上半年,荣中自然村三个生产队,360多户人,光绵羊就被狼吃了50、60只,另外还有一些山羊、毛驴、骡子、马。用荣中社长却登的话说:狼像种子一样,到处都到,什么都干(干是吃的意思)。
更严重的是,连雪山深处的雨崩村也出现了狼的踪迹。1998年7月17日,我去雨崩调查,村民扎史农布告诉我,他家今年被狼咬死了两匹马,他亲戚的绵羊被吃掉9只。全村被咬死的大牲畜有18头,包括17匹骡马和一头牦牛。
2.为什么有灾害
从村民的讲述来看,狼的活动范围不止限于山上,夜里还到村庄周围,甚至进到村里。罗布江措有一次坐车经过澜沧江边的大桥时,见到狼跑过去。然而,狼虽然活动频繁,亲眼见过狼的人却不多。
奇怪的是,卡瓦格博地区出现狼的历史并不长。贾都说,在他的记忆中,30岁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狼。他30岁以后,在斯农村公所工作,狼就出现了。他说时间大概是1995年。农技员小林则说:他还没出生以前,就是1960年代,西当村有个小队的队长去打狼,反而被狼咬伤了。但他也认为,直到1990年左右,狼才多起来。到1997年,狼的危害已经遍及山下的许多村庄,西当、明永、斯农等村子每天有6、7只羊子被咬,年年都有上百只牲口被狼咬死咬伤。村医肖虎说,现在村民绵羊都不敢放,以前羊子都放在山上,现在只能在羊圈里关着。抓不着绵羊,狼便开始向耕牛进攻了。
狼为什么会忽然大批出现?当地人有各种说法。有的干部讲,以前澜沧江上只有溜索,江两边的动物不能越过急流到对岸去。大约在1980-1990年代,政府在布村和西当两处先后建了一座水泥大桥和一座吊桥,在方便了行人的同时,也给狼群的流动提供了便利。据说开始来的狼只有两只,现在这附近一带都是狼。
有资料介绍,过去狼主要活动在中甸以及澜沧江的东边。迪庆州志办的刘群老师年轻时放过牛,很熟悉狼的情况。他说那时中甸有很多狼,一群群的,像狗一样。它们先在牛群附近玩耍,你咬我,我咬你,玩着玩着,忽然跑上来逗一头牛。冲上去,逃走,又冲上去,又逃走,把牛逗得渐渐离开牛群,然后一群地扑上去,把这头牛和牛群隔开。接着,几只狼在前面,引得牛左扑右扑,几只忽然从后面跳上牛背,钻进牛的肝门,把内脏掏出吃掉。有经验的公牦牛会把屁股靠着一块石头,让狼无法从后面攻击。
他说的故事,和云南古代青铜器表现的情形一模一样。我在云南省博物馆工作期间,有机会见到滇王国墓葬出土的“牛虎铜案”,这是国宝级的文物。它的造型是一只豹子(或老虎?)窜上一头母牛的后背,而母牛腹下正护着一头小牛。云南许多地方都传说有一种又像豹子又像狼的猛兽,会用这种古老的方法袭击家畜。
因为修桥把狼引来,是一种实际的解释。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听起来就有点离奇,却有更多的村民相信,那说法是:狼的猖狂,是连续多年登山活动造成的后果。那天白玛都吉回答和建华的问题,就说了这样的话:
问:出去这么一小段路就有狼啊?过去藏族人不打狼吗?
答:狼以前没有,这几年才出现的。狼是日本人带来的,跟着他们进了我们的村子。
问:日本人听到这样的话会很奇怪吧?日本人还信佛教。
答:日本登山队带来的灾害很多,他们攀登卡瓦格博那年,闹雪灾,我们认为是日本人带来的,以前没有这么大的雪灾。德钦县1995年雪灾,损失很严重,西当村闹雪灾时,麦子已经长高,雪有那么厚。卡瓦格博就发怒了。他发脾气,怪日本人随便爬到我的头上,在我的身上随便爬。他们来登山后狼就多了。
问:恐怕不是这样吧?狼是从哪边来的?从西藏那边?
答:是从维西和夏若地方来的。自从登山队来登我们的卡瓦格博,狼活动得太猖狂了。
问:它们怎么过澜沧江的?
答:江上有桥,也和我们的神山有关系。卡瓦格博来报复就可怕了。 Read More »
快乐的反思
作者:云南德钦卡瓦格博文化社◎木梭
“追求快乐幸福的生活,是所有众生的最基本和合理的要求。”
——一位藏传佛教上师如是开示
我们的快乐丢失了
从如上语句中体悟到,人类社会的发展历程,也似乎完全是追求快乐幸福的发展史。每一个时代,人们对快乐和幸福的认识也不同,追求的方式也不同。当我们进入到二十一世纪时,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物质文化的大飞跃,但精神文化似乎没有能够及时跟进,追求快乐幸福的努力和获得的结果更多时候是恰恰相反,或者得不偿失的。由此引发卡瓦格博文化社的朋友们的一些反思,进而做出了一些尝试性的工作。至今,我和我的朋友们还在一边设计,一边做,一边反思,一边学习,一边调整着我们的工作模式。
最初成立卡瓦格博文化社,是次里尼玛、斯郎伦布和央宗的主意。成立之后,成员也是他们三位。三位都是有高等学历的受过专业培养的人材了。他们回到家乡后,却被自己源于对传统文化无知而生的失落感深深困扰,同时也发现他们周围的同龄人也都有同样的遭遇——因为他们在小时候,都曾经验过一个充满人情,充满快乐氛围的社区,而当他们出去学习满载知识而归时,才发现已经失去了那些能让大家快乐起来的东西。生活中缺少了太多的快乐成分,那个失去的,恰恰就是充满了人性味的传统文化。
文化社成立不久,我也受邀请加入了。之前,我并没有太在意社区传统文化相关领域的情况,而是在学习传统的藏传佛教。加入之后,开始关心周围环境里发生的文化变迁了。小时候,我们的社区每天晚上都会有热闹的活动。当时没有电视,电影很少,到晚餐后,大人们聚集在一起聊天,小孩子们一起做各种自己想象出来的游戏。有时小孩子们也围在大人身边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白天,除了上课以外,自己制作游戏玩具,上山挖野菜,砍柴,晚上还跟着大人们一起唱歌跳舞。特别是到了八十年代初,包产到户以后,每天晚上人们从农村里来到我的家乡——德钦县城,跳起了欢乐开心的弦子舞。这完全是自发的,因为自从合作社以来,农民们基本上就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了。
我也是每天晚上跟着大人们跳啊跳啊,但不会唱,也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只知道体验这种快乐的心情。所有生活中的物质那部分,已经被完全淡忘了,尽管我也在回忆中知道那时我们家很穷。不久,政府通知不许这样无节制地跳下去了,于是后来改成每周六、周日晚上跳舞。有限的时间里,人们有那么多的情绪没有倾泻,往往每晚都会跳到天亮。后来又被下令改为跳到二十三点为止。再后来就干脆不许跳了,说是因为这样会导致社会不安定。从此,只有在过年节时才偶然会有人跳一场弦子舞。从外乡来到县城里的乡下人,我们也只能看到他们疲劳破烂和陌生的样子了,这当然是因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们在舞场上飞扬的舞姿,欢乐的歌唱。人们在县城里聚会时,总是在喝酒,打架,谈生意。小孩子们的玩具也都是从商店里买到的。
我的家乡在一个深山谷底,给我的印象总是在晴天里,有山歌不断地缭绕在山谷,飘到天外;人们耕作贫脊的土地,但安逸自得,笑声和歌声不断。如今,时代进步了,生活富裕了,却再也听不到那些让人陶醉的歌声,而只有汽车喇叭声和叫卖声。
小时,家里都有一些个不成文的规矩:上座让给老人和年长的人;盛饭菜,要先用双手捧给长辈;见了长辈要先称呼。那时候,人们以偷盗说谎为耻,记事起,全县城历史以来只出现过一个小偷……
他们的快乐
文化社的朋友们对自己文化的反思,首先最直观的就是这些生活中的对照经验。我们认识到,我们所追求的快乐与幸福中,物质含量已经超标,而原有的快乐生活中的文化成分已经逐渐失去。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我们发现,传统文化之所以在经济发展面前节节失利,其主要原因有几点:一是社区对自我文化的认识不足,导致对自我传统文化失去自信心;二是对主流社会发展趋势过于信赖,否定了社区传统的幸福指数。
在我们制作文化社的第一盘民间音乐带子时,我们有机会零距离接触了萨荣村民。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