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tagged ‘南陵’

南雨

中午做了干煸四季豆和丝瓜炒蛋。做饭时雨便开始下,起初较小,到吃饭时渐渐大起来了。把窗帘撩起,雨声很美,爽利清晰,如刀切新鲜菜蔬。丝瓜炒蛋油放得太多,究竟不如清汤的素净。饭后在床上做一本书的笔记,风扇风小小的,从螺旋形空格里流出,好像也有了形状。慢慢雨气随窗外风流侵而入,皮肤微觉凉湿黏稠。这近于我所熟悉的南方的雨天了,窗外高树上雨珠一串连一串从叶面滚落下来,空气隐隐有绿色。 Read more ...

打猪草

打猪草在从前皖南地区的寻常,有家喻户晓的黄梅戏《打猪草》可证。在我们念小学时,春天打猪草是村子上每一个小孩子必修的课程,尤其是小姑娘家。每户人家至少养一两头猪,若是老母猪,刚生了一窝小猪,就更要多喂它吃食。春天的猪草,其来源主要有二,一是紫云英,一是田间埂上生长的野菜。紫云英我们称为红花草,或草籽,秋收后成片洒播到田里,初春时即已长出圆乎乎小叶子,晴朗的寒天的清早,可以看见凝结在碧叶上雪白的严霜。清明前后,已长得十分茂盛,开出红白相间的蝶形花来。长长一枝花梗擎出,上面环列一圈花,花朵最上一瓣微微翘起,有飞动的美丽。紫云英花极繁密,花时展眼皆是碧草红花,烂然如霞。它的主要用处是肥田,然而犁田时节到来之前,大人们也常挑着竹筐,用芒镰刀砍一担回来喂猪,同时顺手掐一点嫩茎回来清炒作菜,味道比豌豆苗要好,只是鲜嫩,却没有那种青莽气。 Read more ...

动物

小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鸭子。鸭子生下蛋来,一般人家都做咸鸭蛋吃,少有吃新鲜鸭蛋的。从山上挖来红土,加水和成泥,装在陶坛里,将沾了盐水的鸭蛋一个个埋进去。咸鸭蛋才腌好时,蛋白的咸味很轻,可以空口吃,不似如今市场上卖的高邮鸭蛋,蛋黄虽红,蛋白却总咸得无法入口。鸭蛋的另一种吃法是松花蛋,我们称为“皮蛋”。一般都从小店里买,不自己做。偶有包皮蛋的人走村穿乡,到人家家里来包,一包几十颗。上面李家村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瘸腿男人,常常背一些葫芦瓢、筲箕篮子之类用具来村子上卖,同时给人包皮蛋。鸭蛋壳外裹一层混和瘪稻壳的泥。有时从店里买了几颗,在路上我忍不住要偷吃一枚,就用手轻轻把泥搓掉。其实那时并不爱皮蛋,觉得松绿粘滞的蛋黄很可疑,有石灰的味道,只愿吃蛋白。又以为蛋白上的松花是坏了的,要全部抠掉才敢吃。结果一只蛋只能吃一点点。 Read More »

小春天的往事

地方是一个小地方,村子也是小的,前后只十几二十户人家。田里全年只种水稻和油菜,此外便几乎没有什么其他作物。冬天时候,稻子全收回去,只留下收割机轧过的又宽又深的痕迹,和半尺多长的稻茬。等不到霜降,稻茬逐渐干枯细萎,把田畈遮成一种淡土黄色。偶有人把收割后晒干在田里的稻草点起火烧,好待明年开春肥田。一大片空旷的地方就在小的一块田上摇曳起一些淡的烟雾来,看起来也是安静的。到下雪时,眼前就成了一片有厚有薄的白,很远地方的山影却还平常一样显着乌青的颜色。夏天,稻叶子长得茂极了,密密的一片,是青黄相间的绿。太阳很大,在田里做生活的人一个两个散着,放水,打农药,碰见时打一声招呼。到吃中饭时候,田里一个人也没有,做事的人都在家吃饭,吃过了,铺一张竹簟到地上,趁势睡一会。太阳简直要晒出淡绿色的烟来,可是这烟里安静无任何声音,连蚱蚂也不跳。池塘水只有大半,水闸关紧,风过时皱起圆小的波痕。这时若站在自家朝西的大门里面,手搭凉棚,放眼四望,就会感觉到这实在是一片青色的寂寞笼罩着。只春天时,因为新绿,因为湿润,这一片天地方才显出一点不同的生气来。 Read more ...

米饭

国人一日三餐的饮食习惯不知起于何时,三餐的具体内容又多有差异。吾乡地僻,农村人习惯三餐都吃干饭,至今如此。曾见友邻说江浙旧时习惯吃两干一稀,而去他们家做活的安徽人三餐都要吃干饭,故一度以为皖人贪食云云。其实差异只是因为农村不比城市,春夏秋三季都要下田劳作,农事辛苦,体力消耗大,非米饭不能挡饿,久之便成自然。故在乡下,即使是普通的小姑娘,一餐也要吃下两碗饭。这风气到了镇上便有所变化,街上多有卖早点的摊子小店,卖油条、糍粑、糖耳朵、馄饨、稀饭、面条及水饺诸物,又或蒸笼里卖包子大馍(馒头)。这是城里人的早食,乡下人即或偶尔吃得,也只当是零嘴嗒嗒玩。少年时每隔两三天,便有一位邻村的年轻女人来卖包子大馍,挽一只大红色塑料桶,清早时分带着露水匆匆穿过散落在田陌之间的村庄。桶里装着大馍和发糕,或包子与油条,间隔变换,上覆毛巾,有人要她就用一只铁夹子夹给人家,讲究得很。她要走的村子很多,因此总是步履如飞,一面疾疾轻呼“卖大馍诶!卖发糕诶!”这声音在我们听来真是惊心动魄,连忙拐出灶屋门外,怔怔看她风一样从屋后过去了。偶尔家里有余钱,父亲便叫我们去买几根油条吃。慌忙捧了碟子,赶在她身后去买,生怕迟一步,就已经走得太远,走到村子尽头的田畈里去了。油条买回来,姐妹每人分得半根一根,仍是锦上添花之意,我们还是吃自己的饭。 Read more ...

秋树

乡下秋天的树自然是桂花。家乡物产并不丰饶,经济上赖以为支柱的,不过是一年两季的水稻,再加上冬种春收的油菜籽。田塍上野草花外,果树与花树都极少见。桂花是特别的例外,大约因为它清洁,易分枝,桂香又如此好闻,乡人门前屋后随处便可见一二树。因为年份较久,常常高过屋顶,乌沉沉的叶子拥簇如黑云。桂花时节人们走亲访友,从树下经过,都要从心里夸一声好的。偶尔桂树旁种一棵大板栗树,秋来板栗青球结满枝杈,更是使人羡慕的风景。地方多银桂与金桂,丹桂极少。乡人似乎无大追求,花开后照例很少折来瓶供,树总在门边的。只姑娘和小孩摘一些花来包手帕,偶有奶奶们折一两枝,用黑细夹子别在黑白鬓间,望去也算悦目。也无人知道摘花来做桂花糖或桂花蜜,花开几天,一阵香过后,便零落到树下,成为焦锈的一层。 Read more ...

阴雨梅天

by 沈书枝

这几天南京都有雨,起初落一整天,后来渐渐变成阴天,断断续续落一阵。有两天夜里或清晨我被雨声惊醒,听见雨打在窗板上声音(我们宿舍窗外搭了一块透明的板子,本为挡楼上晾衣服滴水,却没什么作用,只落得水滴打上去时格外响脆,听起来有些意思罢了),可以推知雨势的大小,并发一点幽情,算是一种额外的收获。天气预报上大约是十号那一天入梅,《风俗通》里说,夏至霖淫,至前为迎梅雨,及时为梅雨,后之为送梅雨,如今离夏至还有五六天,算来实实地是迎梅雨了。只是梅花山的梅子,早是黄落一地,一般的梅雨恐怕也等不到夏至那样晚罢。 Read More »

艾蒿与鼠麴草

旧时阴历三月三日在吾乡是颇得重视的节日,小孩子尤其欢喜,因为自过年后寂寞到此时,已是很索然的了。而天气终于定定暖起来,紫云英与油菜花田里红的黄的花,引得土蜂从墙上的洞穴里嗡嗡爬进爬出,用一枝细棍把它们掏到空酒瓶里去,也是能使小孩子发生很大兴味的事。然而三月三最受人欢迎处显然还不在此,而是户户人家都要做蒿子粑粑来吃,这在南方各地似都普遍,原料也大抵相似,只做法不同,如我们是煎成饼状,而江浙则捣制成青团蒸食之了。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