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之前”暑假实践】王子梅:82岁的“莲花王子”

王子梅:82岁的“莲花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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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想读书上杭城,女扮男装把路行,路过草桥小凉亭”,当脍炙人口的“莲花”曲调广播里隐约传出时,一些路桥老人这时就会竖起耳朵倾听,因为那是那一代人记忆深处的“路桥莲花”。谈到路桥莲花,当地人就会想起“莲花王子”—王子梅。
  王子梅出生于1928年1月,年少时就喜欢听村邻演唱“莲花”。24岁时,王子梅参加了“莲花班”。在“莲花头”王阿妹师傅的悉心传授下,他的技艺逐渐成熟,他经常手握“七姐妹”,演唱于各种场合。而且,王子梅很快就担负起重任,他从王阿妹手中接过了“莲花头”这个角色,做起了“莲花班”的领唱,每逢庙会等重大节庆活动,王子梅经常领着队员们进行表演。
  莲花,又名莲花落、莲花乐,口源于唐代的佛曲“落花”,五代时亦称“散花乐”,最早是僧侣募捐化缘时所唱的警世歌曲。至南宋传入民间,成为贫人乞食的歌唱。至迟在明中叶,成为说唱故事情节的曲艺形式。清乾隆以后,于民间广泛流行,全国各地颇多发展,台州各地也都有,只是说法各异。在诸多莲花中,“路桥莲花”最具特色,也颇负盛名。
  路桥莲花,早在清乾隆年间就见活动,至今已有200多年的历史。据《台州地区志》“台州戏曲史话”文曰为《竹枝歌》和《竹枝词》改名的,另外一说可能是由当地戏曲乱弹唱腔,道士戏、民歌演变而成的。

  “路桥莲花”的演唱形式是由一人领唱、多人帮腔伴唱,各人手执盅、碟、雌雄鞭、霸王鞭、莲花板、七姐妹和瘪鼓等击节而歌。早期演唱者都为男性,一般为十来人,但一定要单数。领唱的称“莲花头”,帮腔伴唱的呼“莲花当”,用方言进行演唱,多为庙会,节庆演出。后来发展到女性,或男女合演,以走唱(边歌边舞)为主,也有坐唱、灵唱的。其唱腔属曲牌体,可单曲成篇,或联辍成套。唱词以“花”起兴,多七字句,二、二、三句式,一般为四句一节、一二节成篇。最长的也只十来节,句尾押韵合辙,篇幅都很短小。传统曲目有《正月梅花报丽春》、《白蛇传》、《隋场帝看龙灯》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等。
  老先生当初接触莲花,也出于偶然,只是农民、小手工业者自娱自乐的一种方式。只要有钱人出资演出,他们就会去。莲花艺人一直停留在“业余”阶段,至今还没有职业艺人和表演团队。解放前濒临消亡,建国后又获得新生,成为城乡舞台上一大亮点。
  1952年路桥莲花被挖掘整理后,于1956年在黄岩县、温州专区两级会演中连获大奖,1957年更是获得了省二等奖,还被中央电台录了音。以后,又多次入选省赛获奖,成为最具台州风味和影响力的民间表演艺术之一。
  2008年7月,路桥莲花被列入第二批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路桥莲花又迎来了再一次绽放的季节。不过,由于莲花市井风味太重,而且内容缺乏创新,它还是难以吸引年轻人。
  而今,王老先生已是82高龄,还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妻子。他说自己这老骨头还算健朗,还能照顾老伴,也算庆幸了。他也非常地希望莲花落这一民间传统曲艺能想他的身子骨一样硬朗,能够很好地传承下去:“路桥莲花,是群众喜爱的曲艺,应当像保护文物一样保护好它,发展它!”

【“以前之前”暑假实践】顾启望:执着于翻黄竹雕的工艺美术大师

  “以前之前”是浙江工商大学杭州商学院的一个学生团体,2008年暑假他们在浙江台州进行了一次台州“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团队成员十二人中只有两人是大二学生,其余均为大一的本科学生,其中多数成员就是台州本地人,椒江、临海、黄岩、温岭、路桥,这些地方他们很熟悉,但是在2008年的暑假,他们在熟悉的地方开始了陌生的行程,去寻访这里的传奇:翻黄竹雕、黄沙狮子舞、临海词调、路桥莲花落、路桥道情。
  “以前之前”团队的通讯员周佳奇,在投稿邮件中写道:“当经济的浪潮将我们的民间文化推向越来越偏僻的角落,我们淡漠的不仅仅是非物质的文明,淡漠更多的是一种故土情感。带着这种思考,我们走近了这样五位身怀绝技的老艺人,品味他们的艺术人生,感受为守护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在他们人生历程中刻下的点点滴滴。”
  以前之前,是今天与过去的悠远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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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队成果《五位浙江省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的传奇人生》分为五篇,第一篇:

顾启望:执着于翻黄竹雕的工艺美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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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4年5月,郭沫若老先生曾来到台州黄岩,在参观完一件件精美的竹雕制品后,他这样评价道:“采用国画手法,把绘画技巧和雕刻手法融为一体,有画面、有题款、有图章,构成一幅幅有诗情画意的竹雕工艺品。”赢得老先生如此赞赏的作品正是闻名已久的黄岩翻簧竹雕。
  黄岩区北门塔院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黄岩翻簧竹雕博物馆就在那里。博物馆的一楼,清静的环境中总能细微地听到工具打磨的声音。博物馆里的翻簧雕刻制作者们正在仔细的雕刻手中的竹板,那就是国家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黄岩翻黄竹雕。
  黄岩翻簧竹雕是浙江省工艺美术品种之一,因为其是在仅有几毫米的毛竹内壁的簧面上雕刻,因而得名。黄岩翻簧竹雕始创于清同治九年,距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北京故宫“倦勤斋”至今还留有翻簧装饰品。其制作技艺精湛,在国内堪称一绝,与青田石雕,东洋黄杨木雕并称为“浙江三打雕”,并已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竹簧的制作过程相当复杂,先是将毛竹去节,去青取簧,经过煮,翻,晒,压,刮,拼后,胶合或镶嵌于木胎,竹片上,然后磨光,雕刻上山水,人物,花鸟图案,再配上其他装饰材料,制成各种工艺品,期间容不得丝毫差错。产品色泽光润,类似象牙。浮雕和线雕是翻簧竹雕的主要表现手法,线条粗中有细,疏密结合,特别精致,具有极高的艺术收藏价值。
  顾启望先生则是黄岩翻簧雕刻工艺大师之一,他较早便在翻簧厂里从事翻簧制作并精通各种竹雕工艺品的制作。八十年代初,翻簧厂遭受意外,竹簧作品与工厂一并毁于一旦,翻簧工艺走向了低谷。1998年,为了抢救这一濒临失传的手工艺术同时也为向人们展示竹黄雕刻这一高超技艺,钟爱竹雕的顾先生与其他及几位翻簧手工艺者重新拿起工具来拯救这一门艺术,经过近十载的奋斗,竹簧雕刻重新恢复了其面貌,各种产品不断产出。近年,在黄岩政府的支持下,在黄岩建起了翻簧雕刻博物馆,陈列着顾先生等人精心制作的各种艺术品。该博物馆也得到了政府的重视,各级领导纷纷莅临指导参观,让翻簧工艺重现往日风采。但由于竹雕市场的狭小,仅靠这微薄的经济收入维持竹雕艺术也是相当困难的,这是新时代竹雕面临的新问题。
  为了使这门工艺更好的传承下去,顾师傅现在收了两位年轻的徒弟。这两位徒弟也是兢兢业业,不辞劳苦,潜心钻研竹雕工艺,并在技艺上不断取得进步。
  在顾先生眼中,翻簧竹雕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为了让竹雕工艺发扬光大,顾先生呕心沥血,用手中的刀刻下他对翻簧的热爱与希望。

无所不在的灵和巫术

  如果一个人相信神、精灵、灵魂、鬼的存在,那么他眼里的世界便不是一个纯粹的物质自然世界,山可能是山神的化身,摸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可能会在思索,一只布谷鸟可能是前世的祖先,飞来一只蜜蜂可能是某一个鬼试图附着人身,数字也不是一个无知觉的数字,数字1、3、5是雄性的,2、4、6是雌性的。如果这些画面是诗人和画家描绘的,我们会认为画面充满了想像力创意,但是在凉山彝人的传统意识里,身处的环境就是这样。
  万物有灵,灵无所不在。凉山彝人没有独一的主宰神,也没有修建庙宇、树立神像。彝人的信仰活动没有完整的宗教体系,仍是人对自然界的一种认识。林耀华先生把凉山彝人对自然界的认识归纳为两种方式:一是认为超自然力存在,不是生物,却拥有一种能力作用于人,如一块特殊形状的石头、先祖曾用过的物品,拥有超自然力;一是认为超自然人的存在,有人的特征的非物质存在体,如山神、人死后的灵魂、各种鬼魂。超自然力和超自然人,存在于凉山彝人的意识里和所在的环境中。

  彝人生活中的“吉尔”,即是一种超自然力存在。“吉尔”分为两种,一种类似家神,影响一个家族的势力盛衰,家庭成员的财运、祸福;一种类似护身符,带在身上可以保佑人身平安。被认定的“吉尔”可以是各种物体。甘洛县流传的民间“克智”说唱,有一段介绍各家的吉尔:“阿补阿立(远古两个部落)的吉尔,是帽子上的白色流苏;古侯部落的吉尔,是金弓和金箭;曲涅部落的吉尔,是一柄红色的剑;阿侯家支的吉尔,是一匹瞎眼的骡马;衣则家支的吉尔,是一条白牦牛尾;吉木苏嘎家的吉尔,是一头黑脸的白牛;阿哲惹 尔家的吉尔,是一副黄色的铠甲……”
  吉尔并不总是带来好运,如果人的行为不当,吉尔就会带来恶运。恩扎家支的吉尔,是一副铠甲,在一次打仗之前忘了打开装着铠甲的柜子,结果头人的孩子被打死。恩扎家收藏吉尔的柜子要打开才能发挥威力,其他家收藏吉尔的柜子可能不能打开,如果打开,吉尔就会飞走。曾有一家的小孩好奇的打开装有先祖衣物的一个箱子,第二天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消失了,从此这家的势力开始衰落。
  祖先遗留的物品,通常都被认为是吉尔。能够在某一个时刻带来好运的物体和现象,也会被认为是吉尔,美姑黑彝吴奇家支的“吉尔”就是一团白雾。吴奇家有一次与恩扎家打冤家,在一团白雾的掩护下取得了胜利,于是将白雾认定为家族的“吉尔”。鹰爪、獐牙、象牙、野猪牙、虎爪、白熊爪、小羊的羊毛、香草或毒草,可以做护身吉尔。
(关于吉尔,可在网上阅读到巴莫曲布嫫《“吉尔”考——凉山彝族灵物崇拜综观》一文)。

  超自然人的存在,是指神、人的灵魂、鬼魂的存在。在彝人的信仰活动中,与神打交道的机会不多,毕摩的主要工作是祭祀祖先的灵魂、招魂、驱鬼治病。
  人的灵魂独立于身体,死后超越身体继续存在,生前也会从身体里走失。比如走在路上摔倒,灵魂就会丢失,需要在摔倒的地方捡一颗石子带回家。在他乡游走,灵魂可能会丢在他乡,回来后要请毕摩来做“晓补”招魂。“晓补”仪式少不了使用黄母鸡和阉割的公绵羊,手持黄母鸡摇动可以招魂,用树枝沾水洒在阉割的公绵羊身上,可以卜知灵魂是否归来,一般需要羊抖动三次,才表明灵魂已经归来。初春,鬼怪和咒语苏醒,彝人举行大型的“晓补”仪式,防备不测。秋季,人体衰弱,灵魂也会容易丢失,举行“赎魂”仪式。
  人死之后,彝人用“竹灵”寄存灵魂。彝人实行火葬,在火葬的地方寻找一小块竹子的根,代表死者的化身,用三月剪的羊毛包裹,用棉线缠绕,男缠九道、女缠七道,制作成灵牌供奉家中。

  凉山鬼魂世界特别丰富,在彝人看来,所有疾病都是由鬼魂带来,一种疾病一种鬼,每种鬼都有自己的名字,麻风病鬼、痢疾鬼、头疼鬼、掉崖鬼等等。做泥塑鬼偶、草扎鬼偶,但是不给神塑像。在阴历的三月、七月、十月鬼怪活跃的季节,举行固定的驱鬼仪式,染病之后请毕摩或苏尼来驱鬼。

  毕摩既从事祭祀,又从事驱鬼。凉山另有一些专门从事驱鬼的巫师,称作苏尼。毕摩通过学习掌握通神技巧,苏尼不需要学习,一般都是大病一场后,身体具备了特异功能,能够咬烧的通红的犁铧头、吃火、用火烧身,经过认可就成为苏尼。苏尼驱鬼的过程,动作激烈,常人的体质不能完成。

  咒语是巫术的一部分,在家支战争中,毕摩制造咒语或反咒语来攻击敌对的家支。诅咒的方法很多,常用的有杀狗咒、杀鸡咒、飞鸟咒、木刻咒、草人咒。杀狗咒,把狗打死,由毕摩念经施咒,然后把死狗悬挂在路边的树上,敌对家支的人从此经过就会不得好死。杀鸡施咒,悬挂在树上,鸡头朝向敌对方,对方就会受到诅咒。飞鸟咒,捕捉飞鸟,请毕摩写下对方的名字,挂在鸟的脖子上,施过咒语后,放飞到敌对家支的地界。木刻咒,用木板上刻出敌人的形象,用蛇血写上对方名字,施咒后扔到对方的住处。草人咒,用茅草扎一个草人,给草人穿上衣裳,制作成一个鬼偶,挂在敌对方经过的路上,或扔到对方的田里。一方如果发现被诅咒,就请本家支的毕摩来反咒,哪方的咒语能够实行,要看毕摩能力的高下。

  在日常生活中,毕摩还从事“占卜”、“神判”。
  彝人用羊胛骨、猪胛骨占卜,火烤过骨头后,看骨头的裂纹或者斑点可以得知事情的吉凶。占卜还可以用来了解病人的病根在哪里,是哪一种病鬼缠身。查病情常用的有鸡蛋卜,拿鸡蛋在病人身上滚动,毕摩念问病经文,然后把鸡蛋打入一碗清水内,检查蛋黄中的血点,可以了解病人得了什么病。
  遇到纠纷,不能调节,或者嫌疑人不肯认罪,就请毕摩来主持神判。一种办法是从热水中捞鸡蛋,烧一锅滚烫的热水,毕摩念经后,自己先把手伸进热水中,表明不会烫伤无罪者,然后双方当事人分别从热水中捞鸡蛋,手被烫伤的人有罪。还有捞油锅、端烧热的犁铧头的方法,同样也是无罪者不被烫伤,只烫伤有罪者。嚼米,也是一种常用的神判办法,双方嚼白米,吐出检查,米中没有血丝的人清白无罪。
(凉山彝族毕摩文化,这里有篇图文介绍,出自《凉山毕摩》一书
http://hi.baidu.com/ndis/blog/item/5bd6d152adfaf20f0cf3e39f.html

  灵无处不在的凉山,在日常生活中还有很多禁忌。有的是行为禁忌,不能做某些事情惹怒灵:不准手指彩虹,不能喝彩虹落下的地方的水,不能烧被雷击过的树,不能跨锅庄火塘,等等。有的是现象禁忌,为了避免灵的伤害:鹰站在屋顶上,听见猫头鹰叫,公鸡半夜前打鸣,母鸡啄自己下的蛋,鸡的尾巴被草缠住,路上遇见旋风,蒸饭甑子鸣叫,筷子折断在碗里,看见竹子开花,蛇交尾,等等。遇到禁忌现象,了解破解办法可以随手处理,假如遇见旋风就捡块石头去打,筷子折断在碗里就不吃那一碗饭。如果自己不知道破解办法,就要请毕摩来驱邪。

  其实我们当今的城市生活里,也还有各种吉兆和禁忌,像左眼跳右眼跳之类,许多人都带着的护身符之类。只是在乎的禁忌少了,灵也少了,物质排挤灵魂的空间,世界的物质性越来越纯粹。会变成光秃秃的物质世界吗?

所有的故乡都是白云乡(壁纸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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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照片来自07年9月11-17日的梓潼乡下,她的位置是川西北,时逢收谷,气候宜人,一派清朗风光。

壁纸下载:初晴 割谷 谷歌 牧童 疏雨 树帘 田园 脱谷 雾霭 游云

关于这个地方,附拙文两篇:

仁和风物(一)

  去梓潼山村里小住的打算早在盛夏前就安排好了,将行未行,一直拖延到初秋,终于匆忙上路,且分作几段。从成都返到绵阳的家,带上蜂蜜和枣到梓潼县城,上七曲大庙山拜过送子观音,再从县城里到仁和镇,转车再行到机耕道上,就只有靠双脚行进了。

  农历八月初一这天一直在路上,走到傍晚雨愈大起来,到了战斗村二组二孃(妈妈的妹妹)的家中,头发衣衫尽湿。雨一直未停,困顿在屋檐下踱步,梁上新收的玉麦(包谷,音mei)没栓好,嘭咚正中头上,砸得冒金星。又困顿,在田里四顾,看不同季的谷子间绿间黄,有的被风刮倒了,伏贴在地里;看天上黛色的流云急急奔走,析出深浅明暗层次;看远山顶水雾迷蒙,一直连到地头,浮浮冉冉,像入画里……虽然落雨,却景致分明,地里农作物正饱润,并无萧瑟感觉。

  过了几日雨住放晴。天上只有一片蓝,地上只有一片绿,人立于天地间,心中一片澄明。二孃的房子坐北朝南,瓦房,夯土墙,前有水塘后有山,出于风水上的顾虑,门前院又种了几棵树(我记得小时候来,那里是没有树的)。二孃和二姑父一下子忙碌起来,像陀螺一样的打着转。灶屋转堂屋,转到田里,转到山上,转下河来,转鸡鸭猪牛圈……我和妈下田里去割谷子,割完了立在田边看他们用机器打谷子,再把谷草捆成垛。今天约好了东家帮西家打谷,明天约好西家帮东家打谷,几家人打伙,打谷的管饭。打了几分田,又打几分田。野鸭子在田边塘里钻,白鹤飞在青天,小鸟粘在电线上晃荡,鸡在谷堆中刨落下来的谷粒儿,狗跟人走,守在田坎上打盹儿。到了晚上,人们回家来,鸡群飞上树尖歇着,牛吆回来栓上,燕子擦过头顶宿在檐下泥窝里,狗还是跟着人走,回来蜷在门口院坝。

  早上亮了亮得锥心刺骨,闭着眼也好似睁着;晚上黑了黑得惊心动魄,睁着眼也好似闭着。河那边农家飘来半点灯火,我感到一丝安慰,等到那灯火渐次熄灭,心里就发慌,像是跌进了窟窿,满世界找光,抬起头来,满银河的光。

  有时又下雾,和落雨不同,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了,太阳也混沌着,田野和田野边的牛一同落入苍茫。

  我每顿饭都吃得很涨。为了消饱胀不停的找活路做。割谷子,晒谷子,耙谷子,把谷子里的谷草扫出来,等晒到差不多,又把谷子铲拢,堆成若干堆,装好撮箕,倒在机器里把更细的谷草和灰扬出去,复又重复这些,一直做到摸黑。姑父把谷子从晒坝背回去倒机器里脱谷壳,再倒风车里吱呀吱呀,把渣子扬出去,箩筐里就盛上了闪亮的新米,如雪。其余的时间做些杂事,拌鸡饲料喂鸡,守在灶前架柴烧火等等。初七早上六点起来到山上地里收辣椒,六分大的地,四个人收到十点过,一背篼一背篼回去,我也背。二孃最辛苦,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做活路,做到晚上八九点钟吃晚饭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还挨着饭碗,头就在一头一头的磕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晓得二孃是个劳碌命了。妈说她有点像幺外婆,做活路得行(意:厉害)。我坐在门口听她摆调(意:摆龙门阵):“他妈那个批老瘟(意:老人),给我拿那点儿钱喊我去买东西,妈卖批的买个啥球哦,买个卵!”姑父年轻的时候当农机厂会计,坐过办公室,整洁细致,说那时候做农活就不咋行,家里的活路基本都是二孃做。几十年都是二孃做。二孃想不过,感觉嫁个男人还没得女人勤快,急了就要日爹骂娘。姑父一般不开腔(意:说话),实在被骂恼火了也要急,要甩砣子(意:手)。妈说二孃:“老都老了孙子都一堆了,俩条老棒(意:老人,同“老瘟”)还闹啥子,你几十年都过来了,想不过也要想得过。”我觉得妈这话怎么像是在跟自己说呢。

  其实姑父跟二孃一样,也是个顶善良顶直脾气的人。其实他也做很多农活,一天到晚都在忙,头发都白了。农村里现在都只剩下老棒了,年轻的人们不愿做农活,都已远走。只是不见得是高飞。老人们都还利索,来的路上妈跟二孃看见瞎子老头儿正在自己门前搬东西,二孃说:他妈那个批老瘟还在忙啥子哎。妈是搬进了城里的人,说话稍微文明些,说:瞎子都九十多岁了的哎,身体硬是好哎,人家编的篾框那才是漂亮哎。瞎老头儿是她们的长辈,老瘟绝不是真的骂人的意思。村上人说话听来极粗鲁,但是坐行举止却是另外一回事。

  回去后梦见三次婆婆,最后一次梦见她的一双布鞋。妈问我是旧的还是新的。我记不清了。妈说我七月半烧的纸可能太远了。回来后又梦见外爷。实在是忙乱,去梓潼只去了仁和镇战斗村,爷爷婆婆是在爱国村四组,外爷外婆又在另一个地方。未能在老人们坟前上香,慌张得很。请为原谅。

仁和风物(二)

  我常常觉得有亲戚还留守在农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甚或值得炫耀。我可以轻松的返回到那些原滋原味、朴实的生活中,而不是做一个只能默默穿过他们的村庄的过客。

  那些粗鲁的语言,粗鲁的饭菜,粗鲁的生活。

  梓潼的山上以前有金钱豹,县上有古城墙。大跃进的时候把山上的树都砍光了,动物被迫撤离到更深的山里。文革的时候把地头上的古墓都刨光了,瓶瓶罐罐都砸碎。我妈有时候还会叹息,说记得那些东西漂亮哇,可惜了。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她和《外婆的澎湖湾》一样美好。今天的山峦复归自然,黛色茫茫,缘路行到高处的垭口,回望湾中,竟然被树木挡着了视线。农夫们有的是烧不完的柴火。据说无人烟的山里又有豹子了。山后有山,山无人杂,静若太古。

  二孃的堂屋里有一张用过很多辈人的矮桌,朴素极了。除了桌腿上牙子的形状是曲线以外,并无雕花。八仙桌同样。水缸兑窝一律錾竖条纹或斜条纹,亦无雕花。灶头舀水的葫芦大瓢亦无雕花,簸箕筛子上也没有编着“喜”或“福”字等花形。晒坝那边有户人家,晒谷子的时候端出来一把圈椅,累了可以小憩。仍然朴素极了,简直头一回见到,没有油过漆,亦无雕花,甚至不怎么对称整齐,粗陋得很。但是坐上去舒服,也不晓得用了多少年月,木头都污黑了,且磨得温润闪亮……所有的日常用具,都朴素极了,不似过去那些大户人家里的用具,装饰了雕梁画梦。虽然不精致,但是实在和美好。

  这里的生活就像这些桌椅水缸锅碗瓢一样实际,应该说它们就是这一方农村的映射。她朴素。她没有游客。我亦不是游客。我来不是写《山居笔记》,也不是采菊东篱,更不是知青下乡充满激情与浪漫的情怀。因为亲戚居于此,我便理所当然的居于此,为瓦青房顶升起来一柱徐徐晚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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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上刚下过两日雨,天边的云还在疾速地撤退,地上的谷子一夜就翻黄了。妈妈笼了一件她妹的阴丹蓝衣裳,立在一块谷地的一头向另一头望,我想不出来她当时在望些啥子。

  有一次她说,我真想有两分地。

  六十几了,还想种地。一个人对土地的热忱并没有被后来的城市生活所隔离,反而随着岁月激增。关于地的记忆浓缩在三十年前,种在时间的河床上,一思想起来就在心里磨蹭着发芽。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很多如下的说话内容:

  你看那月亮,多像女娃娃脸上的眉毛啊。
  对面山上的树,下了雨后那个绿呀。
  那边羊胡子草长得好好。
  你二孃(她妹)今年又多种了好几块地,好辛苦。
  跟你爸把铁树搬到楼顶去,一晒太阳,今年发了27匹新叶子。
  把鸭子杀了给你们拿去,剩下这只天天找那只,不吃饭,嘎嘎叫,好可怜。
  瞎子老汉儿以前编的背篓才好哎。
  今天大暑,你们注意身体。
  北京光秃秃的,不安逸;苏州的旮旮角角都有树,好舒服。
  看,昨天才拍的楼上的小番茄的照片。
  刀豆好嫩气哦。
  ……
  
  地震那几天,爸爸打电话来,说,看你妈才是的哟!我就说了几句喊她莫忙到楼顶上去弄豆苗,她就怄了气了!我说,你才笑人得很!人家那个是妈妈的寄托哟,喊她小心点就是了嘛,你咋子都不理解哟?爸爸就打哈哈。

  妈妈连失地农民都算不上。她和爸爸从山里折腾到城里,爸爸教书,她给人做衣服,一做好多年。但是还算是农民,我的户口跟着她,也是农民,在学校里,尖刻的女同学管我叫“农村婆娘”。后来农转非了,那会儿没有失地农民的说法和政策,转就转了,就是转一个名,一个城市人的名。

  有一次她说,那阵该不转的,不转的话,这会儿屋头还好些。

  哎——,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钱难买早晓得。过去还有一个虚无的名,现在连名都虚无了。赤裸裸从土地上养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再能回到那土地上去。就乘着二孃家谷子黄了回去搭个人手,我也去。二孃说,逮几条鸡回去看(kān)起?妈妈说,哎呀看是想看,就是没得地。挖车前草的时候,我说,屋头可以栽点,妈妈说,哎呀不行,哪里有那么多地。我说,二孃种的柚子树结了好多果,比屋头的多好多,妈妈说,哎呀地方大点就好了……

  地,我真想有两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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