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清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建设部驻阿坝州重建规划组组长尹稚:
… …
你说你现在享受现代的生活方式,然后再以猎奇的心理在欣赏那些民族地区所谓原生态的穷欢乐、苦欢乐,你们认为只有这种东西是民族文化?民族文化绝不是一成不变的,任何一个民族都是衣食足才知礼仪,才能够更好地享受精神文明的东西。我就不信你把他迁到一个衣食无忧的地方,那个民族文化能灭绝了?这种言论我认为是不负责任和不科学的,你可以去研究民族史、民族文化史。最早谈所谓原生态问题,原住民问题并不是一个好词。这是当时的国际殖民者常用的词汇。是他们拿人家当猴子看、当动物看创作出来的词汇,这两年成为文化界的一个流行词,你按这个思路去看问题是不是越落后越好?越原始越好?回去当山顶洞人越好?如果这么看民族文化的传承和进步的话,我认为你跟当年的大英帝国和欧洲扩张时期殖民主义者的思想水平、觉悟水平是一样的。其实为这些老百姓能够找一块更踏实、能够安居乐业的土地,能够使他们在物质文化上,物质条件上能接近现代文明,我认为不但不会损害他们的所谓传统文化,只可能使得他们有更多的资源去发展民族文化,这要有钱、有时间才能谈文化。我现在一天到晚刨这几亩地,这么辛苦地劳作,我既不会有更多的财富积累,更不要谈闲暇的时间,谈什么文化。你只有解决这个问题,民族文化才能有更好的传承和发展。
记者:因为我有一个题目也是,羌族受到重大的打击,几个地方都是羌族自治区,北川都是,他们的怎么办?他们的文化怎么维持下去?
尹稚:在华夏这块土地上,各民族的迁移史从来没有停止过,你如果按少数文人,或者说这种猎奇者的眼光来看,最原始的才是最好的话,那么羌族应该回到大西北去居住,他是从那边迁过来的。而且随着自然灾害和人为战乱不断迁移的过程,他的迁移历史从来是在不断演变过程中。你去看中国的民族史,从来没有一支少数民族,甚至是一支部落,一个村落,因为迁移丧失掉他民族精神的东西,典型的一个例子,汉中平原上一个村子,由于各种原因最后跑到中亚,原来前苏联境内,现在是中亚某个共和国境内。现在除了会俄语会当地方言之外,他原来的陕西方言、原来的婚嫁习俗、原来的服饰习俗甚至原来的住房习俗什么都没变,几百年了!
记者:我曾经去过贵州,那里有个从南京去的村落。
尹稚:对,他还在发展。
记者:我是南京人,我一听很亲切,讲的话南京味很浓,600年了!
尹稚:对,你说他消亡了吗,这是非常极端的例子。我觉得我们有些文人在抽着烟、喝着白兰地的时候,他想问题的方式非常古怪。他就觉得你一定是越原始越好。我主持过西藏的旅游发展规划,当时胡春华书记,对所谓倡导原生态的东西极度反感,说西藏原生态是什么?你是不是要回到达赖那个年代去,或者比达赖还远一点?原始,这是不是原生态?西藏老百姓就不过现代生活了?就不过美好的日子了?你们在琢磨什么?!其实我们用一种静止的方式来看民族文化,是典型的殖民主义者的观点,而且是一种典型的所谓强势民族优先的观点。当然现在不是文革时期,我们不希望在讨论当中扣他帽子,但是如果你有一点大历史的观点,大的民族迁移史的观点的话,他会能查到那些最龌龊的观念,当年最早是从谁那儿编出来的。他应不应该不加识别、不加判断地就全盘接受这些观念,并且拿这个东西支撑他民族研究的基本基础。
记者:羌族作为少数民族在这个大山里已经生活了几百年,他们未来面对大地震的强烈冲击,实际上是生存环境受到破坏,他们未来该怎么走?
尹稚:第一句话,土地不可能放弃,我在西藏曾经经历过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一个乡只有一户人七口之家,你说这个乡能不能撤销?不行。那是国土面积的一部分,只要有一个人在,就能证明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土的一部分。那个条件比这儿还要苛刻还要艰苦,但是你不能说我在那个乡放八千人,那就是害人了。那么恶劣的一个生存条件下,就一户人守着那几十万的国土面积,那点资源够他一家子活的。汶川也有这个问题,比如说我在这个地区活30万人,活不下去,我减到3万人,他就能活得比较好,而且不影响这个地区的各种建制、政权等等都是稳定的。你不能把这个地方搞成无人区。说白了就是这片家园还得有人看着,有一些落地生根的东西还要在这儿待下去,迁移不是简单地把老百姓一扫而空,也有一些专家提出,说这个地方能不能百分之百把人弄走,弄成一个纯粹的自然生态保护区?我也不同意这个观点。
记者:咱们羌族是云朵上的民族,他们还能留在云朵里面吗?
尹稚:像萝卜寨肯定还是在云朵上面的民族,那个山你去一趟,你要有空的话我建议你不要用越野车上去,因为越野车太宽,相反是小面包最可靠。我们那天吉普车卡在那儿,一帮老乡帮我们出主意,他们的小面包车和拖拉机倒是畅行无阻。
记者:路上也是石头堆着?
尹稚:有几个局部路段特别糟糕,大面上还不错,大面上可以开旅游大巴没有问题,有几个局部路段被巨石塌方毁掉了,主要是空隙太窄,我们昨天大概是在灾区走的最提心吊胆的一条路。这边已经完全看不到路基了。他那个就是云朵上的民族,而且那个地方,我觉得是我看过这几个坝子里面,相对最为开阔的一块。而且背后山上地质灾害相对还好,没有大规模的地质灾害。
记者:还可以重建是吧?
尹稚:当然可以重建,他的村落、旅游业都可以重建。但是规模也会小,因为他本来已经损失一批人了,他由于前坡的塌方已经损失了人口和房子,损失了一些地,可能有些人会走,但是也有一些人会留下来重建这个地方。所以我是认为,你要相信一个民族生存的能力,而不要相信那些猎奇文人的恶意炒作,人家不是猴子,人家也不是劣等民族,比你不聪明,你要为人家民族策划一个未来,多少有点扯淡,他靠他自己的民族智慧可以顽强生存下去。
记者:那阿坝州会不会因为这次地震,旅游可能会不仅重放光彩,而且获得更大的吸引力?
尹稚:但是我是觉得这个时间段要长,特别是中长途旅游是靠对外交通的,不是靠内部交通的,真正有价值的点也是对更广泛的地域有吸引力。这个可能由于道路的破坏,对外交通能力的破坏,可能要相当长时间游客才能恢复到震前的水平。但是我相信由于这场地震,它知名度的提升,它吸引眼球能力的提升,一旦交通条件具备,它的游客数量应该是一个直线上升的趋势。有人说要搞地震旅游,把某个废墟留下来做博物馆,我说你根本不用留这个,你进来看看他这儿的山山水水,这是活的历史博物馆,是天天往下滚石头的地震博物馆。
记者:未来汶川县城是不是也会变成一个,就是不炸了就留下来了?
尹稚:不会,一定要炸,因为你这要保留威州镇的建制,老百姓不能天天生活在危房当中。
全文: http://mail.thupdi.com/www/newsinfo.asp?subid=8&id=4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