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婚宴

作者:一则

已经是腊月二十,冬日的太阳温暖地照在闽东的这个小村里,年味仍稍显不足。外出打工做生意的人们还未归来,村里静悄悄的,除了午后驶过街上的中巴车和不时从各家牲口棚中传出的几声鸡叫。一切都静得仿佛能让人置身喧嚣之外。在小街深处,一场婚宴即将在这个小山村里举行。

家里养了大半年的猪是在这天凌晨英勇“就义”的。才四点半,楼上楼下就被猪棚里的哼哼声和烧水架刀的声音吵醒。男人们低声招呼着,过了一会儿,听到猪被赶到猪架上的呼呼声。躺在床上的人静静等待着杀猪时凄厉的嘶叫,心地善良的捂了耳朵继续装睡。经过一番人畜的搏斗与制服后,又慢慢安静下来。天还没亮,已经清洗干净的整猪背上贴了个大囍字,就被抬到村口的仙宫里祭祀。待祭祀完,杀猪师傅将整猪开膛下架,主人家留下一半,作为婚宴上的肉材。这时女主人已经备好点心,招待那些在一大早起来帮忙杀猪的邻居。

待日过杆头,同村本家和周围邻居陆续过来,帮忙准备婚宴上的菜肴。

主人家的大厨房成了大家纷纷赞叹的:办酒席就得要这么宽敞的地儿。两张门板横在凳子上,当做切菜盛碗的案板;两张方桌上放满了各类干货,旁边的盆子里已经浸着笋干目鱼干;厨房另一端的副灶台也清洗干净,准备烧水焖饭;天花板垂下的绳索钩子、柱子上也挂满了装着调料粉末的篮子袋子,每个袋子里装着什么大概只有家里的老太太知道。

这时的厨房是女人们的天下。有专门负责切葱花芹菜姜丝的,嘟嘟的菜刀切案板考验臂力,也考验耐心,一两个小时后,两大盆已经装满,这些是每道菜的调料:闽东人不善吃辣,却恨不得在每道菜里都放姜丝葱花。有专门洗碗洗筷的:婚宴当晚要宴请十几桌客人,这些碗筷还有桌椅,主人家几个儿子在前一天已经向村里祠堂借来了。有准备中午“杀猪顿”的(方言直译),掌管村中红白喜事勺子的厨师已经拿着她的大号刀具厨具来了,正在准备着为提早来的客人和忙活的大家的午饭。有准备冷盘的,另一个灶台的锅里沸了油,一截截切好的带鱼裹着面粉开始油炸,这东西在冬天放好几天都不会坏。厨房正中的桌子上,切好的海蜇连同胡萝卜姜丝料酒味精搅拌在一起,做成闽东人最爱吃的饭前冷菜。

厨房外,则是男人们施展拳脚的天地。家门口的路上,这时已经架起了大锅,一个大汉一边劈材一边烧开水,旁边的两个男人默契地配合着,一个从笼子里抓出鸡鸭,一个用刀干净利落地割断脖子,待鸡鸭不再挣扎后麻利地扔到铁桶里。铁桶这边,早已有人提着刚烧好的开水灌进去。旁边的小板凳上,几个男女坐着,趁着热气,对着铁桶里刚提出的鸡鸭拔毛。有催促加火的,有提醒水太烫的,抱怨毛难拔的,好不热闹。

大厅里,高分贝放录机里单曲循环着唢呐喇叭的结婚专用民乐。但仍盖不住大人小孩相互间的呼唤,隔壁房间里正播着电视广告,木楼梯被踩得咯咯响,不断有人上楼下楼。老太太多年吃素念佛,不管这些杀生杂事,但想着自己长孙即将结婚,心里脸上也乐呵呵的。几十年摸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遇到什么找不到的,问她,准能知道。男女主人没有参与厨房琐事或杀鸡宰鸭,却也忙坏了。有客人来了,要出门迎接,并招呼着放鞭炮;什么东西缺了,得安排人去买去取;第二天婚礼还差什么,得事先跟本家至亲商量…

等到中午,开始招待大家吃“杀猪顿”,一是以示喜庆,二是招待忙活了一上午的本家和邻居。离得远的客人也来了几个。大厅里,摆了几张圆桌,铺上塑料膜,放好碗筷椅子,先招呼客人上桌。厨房里端来了特大号饭桶焖的木桶饭,大家陆续上桌吃饭。席间,有劝客人不要客气的,有讨论第二天婚礼细节的,有私语家长里短的。一切都充满着喜庆与忙碌。

待午饭过后,各家妇女陆续回家给自己男人公婆做饭。下午,又纷纷过来继续上午的活儿。这时已经轻松多了,老天也很给面子,连续阴雨了好久的天气这几天也放晴了。太阳暖暖地照着,年轻人搬了长凳,在窗外晒着太阳,和老人们闲聊着外面的生活。厨房里,除了生鲜,第二天婚宴该准备的也已经就绪,满满地装在盆子里。这时主厨已经做好点心,是闽东传统的地瓜扣,因着就地取材的便利,加了笋干香菇鲜肉虾米,加上各味调料配料,光是卖相就已十分馋人。

待到晚上,众人散去,将亲戚安顿好,偌大的家才真正安静下来。父母孩子姐妹们坐在一起,讨论还缺什么。菜单早就按照习俗拟好了:整鸡、鸭肉汤、凉拌牛肚、凉拌海蜇、炒粉扣、油炸带鱼、土鲍汤、目鱼汤、兔肉汤、烧螃蟹、清蒸对虾、鲍鱼汤、泥鳅面、开扬(方言直译)。干货鸡鸭已经备好,鲜货姑姑姑丈已经到邻近县城购买,第二天一大早就能送到。待一切忙完,已至深夜。

果然,第二天一早,海鲜已经送到。螃蟹一只只用红绳绑着,对虾仍然冰冻着,黑压压的一群泥鳅慢悠悠地挤在桶里。处理螃蟹是细致活:先解开绳子,用刷子小心洗干净,再用针筒装了味精和料酒,注到螃蟹嘴里,让它们慢慢醉死,待不再动弹后,用刀对切开,在油锅上先烤一遍,最后才放进蒸笼里。光是处理这个就要大半个上午。

这时客人也陆续来了,主人家更忙了,安排好负责记账的本家,又得不停招待客人。邻近拜堂,要和相关人员联系好,确保不出差错。大厅里更热闹了,每个人都在进进出出,一事没忙完,又有其他事喊着缺人。楼上,妈妈在婚房里临时教儿子如何拜堂,如何三叩九拜,如何端酒行礼,还亲身示范,有模有样。是滑稽,也是严肃。再楼上,储物间里,摆着瓜果喜糖,是新娘招待客人的。旁边的地上,摆了十几盘瓜果点心,用作晚上婚宴上的餐前点心。

中午十一点多吃过午饭,为的是提早准备拜堂事宜。按照良辰吉日,拜堂定在下午两点,所以得事先布置好场地。匆匆撤下大厅里的圆桌,布置好烛台红布,摆放好椅子方桌,等待仪式的开始。过了一会儿,街尾的鞭炮声慢慢靠近,已经有人传话说新郎接新娘回来了了。这时气氛变得正式,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什么。终于,新郎新娘走进大厅。人群中让出大厅的空旷,有人叫出老太太,爹妈紧忙到楼上换衣服,几个姑姑也等在旁边。于是开始拜堂,人群里,有看热闹的小孩,有拍照录像的年轻人,有指导仪式的司仪和妇女。一切既匆忙,又井井有条。但毕竟时代变迁,如今的拜堂已经不如从前那么热闹。

拜完堂,厨房里开始真正忙碌起来。所有菜式开始下锅蒸炒,一样菜做完,就盛在大盆子里,用保鲜膜盖着。两个小时里,要将十几道菜全部做好,但所有原料都已预备好,所以做起来并不匆忙。

五点刚过,就放鞭炮,暗示婚宴的开始。这时门口放了一张桌子,负责记账的本家戴了眼镜,坐在前面。来喝喜酒的人,围在桌子旁,送上喜钱。房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一楼到三楼的大厅里各放了四张桌子,坐了近百人。每张桌子上放了白酒葡萄酒橙汁芭乐汁,一盘瓜果,两盘冷菜。待客人坐定,开始陆续上热菜。厨房里,盆子里的菜盛入碗里,几个负责端菜的妇女用蒸笼盖子端着,挨个送到各桌。酒过三巡,主人依次到各桌散烟,劝客人吃好喝好,“招待不周,多请讲解”。随后,新郎携着新娘,分别到每一桌敬酒。

婚宴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渐渐地,有人喝高了,有人开始划拳了,有人也准备走了。慢慢地,客人在醉意中和主人道别。厨房里,一直忙活的人们终于停下来,将多余的饭菜热了,重新摆了三四桌,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讨论着今天的酒席哪里失误了,哪道菜做得好吃。

最后,连帮忙的邻居也散去,一场婚宴终于结束了。

主题相关文章:

One Comment

  1. 懿古今:

    结婚最热闹的时候应该就是婚宴的时候,我们当初结婚没有摆酒,所以无法感受到其中的劳累和乐趣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