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樱疯

作者:张玄

虽生在春城,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做春天,也不懂得春天的喜悦,春天的哀愁。

江南之地。二月的柳,丁丁渺渺,似有若无。三四月,烟柳满都,丝絮遍地。春日时晴时雨,使人喜忧参半,然江岸繁花似锦,连话语都失尽了颜色。

而这一个春,我要说说樱花,不说花,说说吃樱花的事儿。

在京都时,我给家人带的手信中有一包盐渍樱花,却未曾亲自尝尝味道。神奇的是,味觉的惦念竟然保存在了视觉感受器里,江岸边瀑布般的樱花使它苏醒。那瀑布般的……我没想要辨明它究竟是樱花、桃花、梅花、还是杏花,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吃它。

百度说,八重樱能吃,关山樱能吃,八重关山樱肯定能吃。

其实,我只关心我家楼下寂寞的樱花,能不能吃。√

樱花真是春日里最大的恩赐,却让人心惊胆战。短短樱周,凋零与盛放同在的,也就是这种叫做樱花的存在。樱花能比昙花长命的原因在我看来只有一个:昙花把所有的生命都拧成幽香,猛的一口气吐出来,便香消玉殒了。一日又一日坐在公交车上打量樱花,思悟着吃还是不吃这个哲学问题。其实我纠结的根本不是摘花有没有公德,(这件事我理亏)而是更形而上的问题:樱花,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知道玫瑰的香气是草本的,我知道梅花的香气是木本的,但是我从没闻见过樱花的香味,更无从想象它的滋味。我试图想象粉红的滋味——兴许甜腻,樱花却未曾给我这样的暗示,日复一日招摇地开着,嘲笑在树下百度个不停的我:“你丫还是滚回去啃青团吧!”

清明节的前夜下起了雨,我必须做个了断。

于是,半夜我拎着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竹篮,走了两公里夜路去摘花。

我不贪心,一棵树上只摘最低的,半开的花骨朵,三朵、四朵,赶紧转而祸害下一棵树。我在超市门口摘花,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从亮的地方摘到暗的地方,最后走到无人的江边。

江上早已迷蒙,夜雨与它一起编织白色的茧,给江对岸的六和塔与钱塘江大桥套上。仔细听那惜夜的大卡车在雨中沉默地奔跑,偶尔如鮟鱇鱼般点起小灯,江岸的无人就像一个神话。樱花也在夜里,雨里,安静迷人地开合,灯影朦胧中发毛的轮廓,是白日里见不到的涕泣模样。

小半篮的樱花骨朵儿躺在水池中,教人愉快。清明的雨下得价大,我尝了一口樱叶的滋味。入口苦涩,后味奇香,说不清的滋味儿。口中清净后,忽然觉得气氛有一点儿不同,我想我闻到了狭小场域中浮动的樱花香,终于,我形容那青草一般淡洁的气息里,有种脂粉的媚气,媚气里有隐隐甜香,很快隐没了。我看见一场淡淡发粉的灰尘,从极白的地平线上浮起,倏然落入雪白的大气里。

反复清洗后樱花都开了,像盂兰盆节的水灯,浮在简陋的水池里。樱花蜜很简单,一点儿樱花,一点儿白糖,捣碎。工作简单却十分累人,反复碾压,本是淡粉的樱花变成了带点儿紫色的桃红,混杂白糖的樱花味在空气中也变得清晰。

劳动的喜悦让人有种流泪的冲动,樱花的味道像彩虹幻化,在加入柠檬汁后,那抹粉红的甜笑终于被唤醒,我闻见小时候做白桃冰棍时的夏日明媚,白球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历历可数。而在两日启瓶的那日,我真的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物其多兮,维其嘉兮。物其旨矣,维其偕矣。物其有矣,维其时矣。”樱花蜜的味道已不带羞赧,只是一味的纯粹。拿筷头点一星半点,抿掉,不需更多。

远在北京的友人看到照片时已被治愈,便决定也给她做一瓶春天的味道。草莓下市,滋味一概地酸起来,樱花清明后,也是如雪般骤落,最合适“最后的春日”的味道。六度的杭州,没有犹豫,我再一次半夜去采花,没有带篮子,只好兜在衣服里。归家时花上的雨水打湿了我贴身的衣服,落上了一身的樱花香气。那天被窝的暖意烘出的香气好像一双温柔的大手将我环抱,大雨滂沱,樱花又泡在水里,觉得幸福的时候隐隐担忧,采来的花已经大开,味道究竟会有什么变化?

后一日,我急匆匆地去了上海,樱花在水里。昨日我急匆匆地赶回家,樱花依然粉瓣绿柄,但花瓣已经乏若无骨,稍稍一碰,就拧下一扎花瓣来,再加快手中的速度也无可奈何。我心急地尝了一朵,就知道全完了。哪里有那娇弱的花香?图剩土腥味儿。哪儿还有夏日的幻想?空余苦味,死亡的气息。

再多的蜜糖也掩盖不了春时已去的现实。纵使盛开也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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