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绍兴”——绍兴城记

作者:张玄

  

府山早市,2015年3月11日

“要了解一个城市,比较方便的途径不外乎打听那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

用加缪的话来作为描述绍兴文章的开头,无非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对这个城市的描述要从何处说起。

三个月里,我不再是以熟识的旅行者或是学习者的身份居于此地,而是成了一名累死累活又微不足道的GDP贡献者。虽常住三月有余,我思考良久后仍不知要从何谈起它的美好;那冬日撒进我床上的阳光,腰巷13号每周日陪伴我的二胡声,府山茶社长得像徐克的老头,或是楼下要为我介绍相亲对象的阿姨……不可胜数。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我突然觉得可惜,是否再能给我三个月,让我好好听听它的心音。

绍兴是座有自我的城市,你从进入它的那一刻起就能感受到它的独特。纵有江南水乡的一切共性,绍兴却仍然巧妙的自成一派。2500年的城池,“勾践小城,山阴大城”的格局千年后仍未被城市的现代化与扩张湮没了痕迹。《越绝书》有言:“勾践小城,山阴城也。周二里二百二十三步,陆门四,水门一,今仓库是其宫台处也。”至今,府山周围仍然是绍兴重要的心脏。种山欝秀牌坊下的早市,仍是城西绍兴人一天开始的地方。在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人群深处,“卧薪尝胆”的越王台默立着。周朝的“筑城以为君,造郭以居民”的景象与2015年里萝卜白菜的寻常日子交叠,两者一动一静,似乎一根管道的两条出口,一条通向生活,一条通向永恒。

绍兴人对绍兴的热情确确实实从历史中来,他们喜欢与你谈谈;谈不了越王勾践,鲁迅总是能谈谈;谈不了鲁迅,还能谈谈周总理——所谓“对历史略有所知”也。温情与敬意也是常在的,纸钱店的老板每次见到我都兴奋的很,迫不及待地说鲁迅:“鲁迅是阿们绍兴的人,实实在在,确确实实,’祖籍绍兴’远远不够!三味书屋,读书的地方就是这里,我领你去看,桌子都在,看了就晓得。”

“为什么读关心鲁迅呀?”
“我们绍兴的!是绍兴的都要关心一下。还有锡箔,做纸钱的锡箔,只有绍兴最好。”

这个城里的人都知道鲁迅,哪怕是卖菜的老妇人也能扯上几句。毕竟,人们的生活都离不开他。鲁迅中学,鲁迅小学,鲁迅故里,鲁迅路口,咸亨酒店,甚至茴香豆,都是活脱脱从纸本跳了出来,跃进了人们的生活。戴着乌毡帽的老头子们一遍遍强调:“大文豪,绍兴人,好个好个,我们绍兴师爷最有名。”春来午后的阳光晒在我们的脸上,他们身上好闻的黄酒味春水般播散在空气里,脸被酒气熏地酡红,感叹:“绍兴是个好地方啊。”慢慢吸两口烟,“人杰地灵!”

叹笑着,人散开了,纸钱店老板还在仔细耐心地裁剪着一段金色的纸,这个话题毫无逻辑可言,却好像神送来的启示。这让我忽然想起许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在一个文明和谐的社会中,人们不需要问身份是什么,因为身份是文化赋予的,是时代蕴含的。”我忽然意识到,范蠡这西一府山,南一塔山,北一蕺山造起来的小城除了给人一个可安定的家之外,似乎还给这里的人心上撑了一顶青帐,一去两千五百年。

山阴大城,“西北立飞翼之楼以象天门,为两绕栋以象龙角。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陵陆门四达以象八风。外郭筑城而缺西北,以示服吴。”在吴越之交大败的勾践没有把自己密不透风地围起来,实在算是远见,正合了“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的老话,越地也就这样兴发起来。唐宋的水道、石桥穿针绣花般勾连起小片的陆地,有了今日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象。这里自古富庶,交通便利;水上轻舟一只,划着到了外婆家,也划到了历史的每一篇章中。人们在此安居乐业,不思离别。也是这样,绍兴人极其体贴外地人,“客从何处来?漂泊着,不容易。绍兴好,就留下吧?”

这些年来,绍兴日益变成了一个宁静不思进取的小城,核心城区与新城区间有着明显的界限。政府花了大量的钱来保护古迹和老城,便把经济的中心转到柯桥、绍兴县里去了。那些复杂的高架桥、高密度的商品楼、巨人般的货车、廉价的小商品市场让我出了绍兴又回到了2015年。柯桥的中心与杭州了无差别,反光的玻璃幕墙、一个赛一个的高楼、宽敞的道路、创意产业园,现代的绿化带、现代的跑车和豪车……唯一的差别就是车道,人们似乎很排斥秩序,开车时你争我抢的,我顿时有种回到汕头的错觉,只不过周围都是高级的轿车而非灵活如水蛇般的摩托车罢了。

“绍兴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居然是县里面比市里面发达,”刚认识的绍兴柯桥人老戴这样评价绍兴。“不行的,经济上不去,留不住人。”

“晚上四点钟拉完最后一趟车就可以交班了。十点出来的是唱唱歌回家的,十二点从小地方来喝酒的就散了,两点钟打牌的散了,一点半一趟火车,三点半一趟,四点就可以下班了。”开夜车的出租车司机在城南大道上加大马力飙着车,我们视线里有温暖的路灯,行人寥寥。此时九点,东街上的小林发屋该早就只剩老板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清理他的剪刀;对面的花圈店的阁楼上也熄了灯;老鼠饭店此刻也该关门了,沿河的人家,都该是睡了。

浙江是个疯狂的地方,小地方上上市企业七八家的出,大城里却超凡脱俗地像个村子。小镇喧嚣,小城却走进了对立面。

年轻人在这样缺乏肾上腺激素的地方大概要发疯的,毕竟现在的人已经把正常睡眠时间调到了十二点,在一个九点睡觉的城市,怕是寂寞得要发疯吧。

绍兴是有理性自我的。古镇故乡热似乎从二十一世纪的头就开始烧进了曾经那些穷困的镇子。在这么十五年过后,它的平面化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但绍兴并没有掉进这个大染缸,鲁迅故里是景区,短短一条街像是妥协了一般卖着糟糕的旅游土特、特色甜品和铁板鱿鱼。不及五百米,走到尽头,向左或向右,就能从旅游业的捆绑里逃出来,回归最质朴的生活。

王羲之故宅坐落在西街之上,一路沿着蔡元培故居进入笔飞弄走上萧山街,忍俊不禁。萧山街是个小批发市场,从南北货到日用品,样样齐全。若是背包、胸前挂相机,且拎着分明从旅游区里买来的东西,也许会被有闲的好事者调笑一番。这里绍兴特色的老酒、乌毡帽、乌干菜与诸杂碎混在一起,任君购买,分明就是与旅游区叫板。绍兴人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生活的权利,无比骄傲,主客之分决然不混,哪像古镇把家让作了店铺,自个儿跪在地上做奴才呢?

从凤凰到西塘,年轻人去那里的酒吧寻找存在的意义和世外桃源,却在质朴的绍兴走入低谷。老文艺青年们也许还爱绍兴,毕竟周云蓬也曾跑来住了些时日,在临水的仓桥直街上,吃着道地的芋艿烧肉和笋干烧肉,与这个城里暗暗生活着的文艺青年们坐而论道,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离开。没有什么,世外桃源就是一个异时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毕竟只是隐士的生活。好奇的心要走得更远,怎会留在日复一日的狭小重复中。虽然这样是愚蠢的,毕竟我们知道我们行在路上或是拘于此地都会慢慢厌倦,但人总要有些可以自我欺骗的谎言,人生并没有什么意义,这是事实,一切的意义恰如幻境。

  

宝珠桥,手机,2015年3月14日

最后,我也走了,去下一个地方继续做愚蠢卑微的GDP贡献者。

周云蓬给绍兴留下了一张《牛羊下山》,留下了《关山月》。

有趣的很,李白的《关山月》讲的是戍边之烈事,曲子是王宾鲁老先生从山东民歌中取下的韵律,一合拍后却似乎极适合绍兴的气质。“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云门关。”水蓝色澄澈的意象似乎在巷院深深中如清风般自由穿行,那水波的涟漪也恰是依乌篷船摇晃舟楫声晃出的古琴气韵。

“绣花绣到累了,牛羊也下山了。”这是故乡的意象。我们每个人的家乡都有这般的大不同,在意象上却仍然是一个。生我养我的昆明已经被改造一新,除了晒破皮的高原紫外线、高耸的西山与每年都会来看昆明人民的海鸥之外,那里对我来说只是陌生的。而今年,我在绍兴找到了另一半的家乡。绍兴的纹理对我来说是这样熟悉,我从城北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城西;闭上眼睛又睁开知道盼望的风景在三秒以后就可以看见,我与这里的人相识一笑,孩子们与我玩耍,知名不具。我们的语言总不相通,就像与家乡的人总有代沟那般,这恰是离家在外者的乡愁。

与真正的家乡那般,我也不全然喜爱这里的人。西园里的醉鬼,满口国家大事与革命理论,说了半天却把自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阿Q本色这样彻底地展示在太阳底下。周围不经意的老者仍然拉二胡的拉二胡,拍照的继续拍照,但脸上都带了一点儿蒙娜丽莎的微笑。等醉鬼继续寻找下一个能听他高谈阔论聊诗文创作的人后,那微笑的人默默走上来对我说:“酒鬼,不用理。”然后带着笑又回去做自己的事。鲁镇人冷冷的残暴、势利的小算盘、荒唐的举动至今仍然像传统的“迷信活动”那般被丢进了火堆又从煤灰中扒出来。这里与你们的家乡一般有着嚼舌头的七大婶八大姑,她们每日站在阳光正好的小巷街头,大声或亲密地聊着些不光彩却触动人神经的话题,“钞票”、“天气”、“车子”、“房子”、“我们儿子”仍然是他们念得最多的词语。人都是一样的,文化人讨厌小市民,但在这巷陌里,还有什么能比小市民更“文化”呢?

张岱是在绍兴城里活得最明白的人。少时鲜衣怒马,到老又回到快园,物是人非,亲手侍弄荒园,是否还能有意气风发谈起生死富贵的洒脱?不得而知。府山深处,偌大快园,守着苍苍古树的人大概心中也苍凉,恰是修史好时候。

府山没有白云苍狗,却在冬日里时常云雾缭绕,山岳潜形。我日复一日穿过府山直街,走到鲁迅西路上;拐进水沟营,有走到辛弄里。从府山,到塔山,在山上看山下整齐的梧桐树,在山下看冬日里冒着青烟的绿色地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

我只知道他们八字桥的人冬天起来烧煤炉子水上青烟袅袅,冬天时沿河是鱼干、酱鸭和腊肉,春天要晒干菜;府山西路上晚上有一对一对的老夫妇绕着城墙散着慢步;纸钱店的生意总是很好,制寒衣的缝纫机踏板哒哒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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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必清:

    我在那座城住了一年又八个月,因为爱情去的,后来又因无果走的,去了这么多城市,最喜欢的就是这里,有城市 有老街 有想要的所有感觉。如果不是因为他在,也许是我会选择的终老之地。

  2. 远果果:

    绍兴离我的家乡不远,去过一次,与当时的女友一起去的。
    像楼上说的,绍兴真的是终老之地的不二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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