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美,而我恰好身在其中

作者:王胖子

走过医院的小院儿,身边人流来来往往。南方的冬天竟罕见地全然不是一如以往的那种阴冷,天高高的,蓝蓝的,甚至有有些难得地近乎透明的蓝,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蓝而纯粹的天空。似乎只有小时候的在写学生作文时会用到的那种湛蓝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般久违的词语才能用得上。

灰绿色的冬青树围着小花坛,小花坛上有一水泥柱式的葡萄架,架上枯枝四处游散。灰白色的水泥花坛宽可尺许,一老太太坐着,低低的哭泣,冷风吹过她的白发,飘零纷飞,刻意地压着哭声,在这人流来来往往的医院大楼前飘散开去,没有一点点涟漪。

绿衣的少妇腆着大肚子在小男人的搀扶下缓缓地踱着,慢慢地挪动她臃肿的躯体,男人低低在她耳边说着,看着女人淡淡地笑意在脸上散开,水中的涟漪般,怀孕的女人总是一种藏不住的幸福溢于言表。

大白车尖锐地从身边边飞过,红而锐利的闪光在眼前晃悠好久。

胖胖的保安端着大保温杯站在病房楼前的保安小屋台阶上,腆着肚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黑色的保安服有着银白色的金属钮扣,灿烂的银光点点舞着阳光。

病房大楼口里来来往往。提着果篮的,提着花篮的,提着牛奶纸箱的。电梯口簇拥着一堆人,挤成一团——中国式的排队一向是挤成一堆而不能是排成一队。电梯停下,只听得护士连声高喊:让一下让一下。一堆人分成了两堆人中间留出了一条路,有一辆移动病床推出,待病床匆匆推开便又合龙。病床车只见灰白色的棉被笼着,吊瓶悬挂在闲头支架上,护士们急急地推出电梯,一路狂奔推向楼道大等候着的救护车上,推病床的的护工大妈看着救护车走了,便留在电梯口等回病房上去的电梯,便有好事者前来询问,矮小而干枯的护工大妈倒是新闻发言人一般的,就在门口与好事者讲解:原来是一位长者已然晕迷,医生刚刚已经出具了临终通知书,故而其家人急急寻车送回老家。本地的风俗逝者当回其家中临终——这怕是叶落归根的一个实证吧?

两位不相识的老人就在门口风中闲聊。

护工大妈说:早上还好好的,吃了一碗粥呢,哪知道这一会儿就不行了。

“啊,多大年纪了?”问话的也是位大妈,胖胖的,倒有些富态。”

“86岁了,就一个儿子,还在美国没赶回来呢。刚才那个是侄子。”

“哎哟哟,86岁了,高寿了。”

“就是啊,寿限蛮大的。你不晓得噢,这个老爹身体好来,昨天还吃一个大肉圆呢,就是医院食堂的那个大肉圆,哎哟哟,那个肉圆大得,我都一顿吃不下啊。”就这么几个哎哟哟,连带着让护工大妈满脸的皱纹都跑动了,满面生辉。

病床刚一离开电梯门,人群蜂拥而上,里面的人在向外挤,外面的人在向里挤——果然人生处处皆围城。倏地电梯就满当当地全是人——果然不出所料地超重了,电梯发出锐利的警报,最外边的老太太努力地往里挤挤,可那警报依然响着——可即便是挤到最里面也不挤掉自己的体重,不能减负。老太太只能悻悻地走出电梯。

电梯还在尖锐鸣叫,里面的一个个相互装作听不见。直到电梯女工嚷嚷开:麻烦哪位师傅让一下啊?

沉默。

终于门边一位极瘦的小弟弟——那小弟弟真的很瘦,虽是棉衣包裹着,可那两条极细的铅笔一样的细腿真让人莫名有种“我见尤怜”的弱小感。电梯却也不再尖叫了,合门上行。

想一想,放弃等电梯了,步行上楼吧。

步行楼梯里没有暖气,冷。真的冷。

墙上贴着招贴画。每一层有一幅是一双手托着一颗大大的爱心,下面是写着一句大意是坚决不收红包之类的——构图直直白而无趣,医学解剖现场图例一般的,而这句不收红包,我倒以为贴着倒是欲盖弥彰般的,提醒着别忘记送红包。还有一些医疗保健常识,可那字太小了,图画挂得也高,除了那一行猩红的标题,文字部分我是根本看不清楚的。

六层楼的电梯间的旁边是个吸烟间,烟雾弥漫。一个粗壮的男声很充沛地:“该花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愁什么啊,命要紧啊。你去问问医生还有什么好药。”

阳光从天井中散落进来,配着楼里的暖气,有些温润的暖意,杂着酒精之类的味道,厚而腻滞。

楼道那端的病房门口一辆天蓝色的童车,大红大红的线毯子紧包着小娃娃,紧紧地塞在小车里,看起来是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了,大红大红的绒线帽子罩着小小的脸蛋,两腮边大坨大坨的红——似乎小学时上台参加大合唱时,老师也要曾两腮给画过这两团红,不过,小学时代的事,现在能加快上来的,怕是多半不作数的真实。小娃娃不愿寂寞,咦咦呀呀地发着声响,短短的两撅子大红大红的小手臂努力地试图指挥着重重的束缚挥动。

眼睛向里一瞥,一群人将病床围得城墙一般严实。或白发,或黑发和男男女女,高高矮矮,胖胖瘦瘦。

邻床的老太太蜷缩在被子里,一头白发,一脸皱纹,一声叹息,两大两小塑料点滴瓶静静地吊在床头。阳光透过窗户,酒在她的脸上,浮雕一般的皱纹便在阳光下立体化了,生动化了,一脸山川便是岁月的故事——后来妈妈曾在吃饭时说着老太太的一生——妈妈很喜欢在我吃饭时说这些长长短短的事,有些我听了,但大体上听了也就忘记了——无非婆媳啊菜价啊什么的——听听也就罢了——而这些普通的农村高龄女人的一生却又惊人的相似,张爱玲在《秧歌》中把农村妇人的点点滴滴写尽了,毕竟,我们的作家往往善写农村男人——《平凡的世界》中少安媳妇纯朴能干体贴,完美得如同田螺姑娘,而《红高粱》中的“我奶奶”,我以为也不能代表中国普通的农村女人,而的《蛙》中的姑姑是乡村激进女计划生育干部,那做派也不能代表大多数。

回家路上,扎满鲜花的轿车上是幸福的新娘子。头发盘成一一个巨大的花盘——我真疑心她的脖子是如何支撑的。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前面的摄影师下车扛着录像机一溜小跑,先给车前的一层鲜花们来了个认真的特写,然后对着汽车内的幸福的一对儿猛拍一通。

桥下的小河有人踩在小船上用长竹竿在划拉着河面上的落叶,面一层一层不成开拓的涟漪荡漾开来。

路边的超市门口大声地放着歌,”你是我的红苹果“,燥动的,朴实的,直白的——所有男人世俗的快感都被他唱尽了。

酒店的门口扎着汽球的拱门,新娘子露出光洁的臂膀捧着一大束洁白的鲜花,白纱的裙裾散在地上——忽然想到章诒和说尚小云在那个时尚白皮鞋的时代每回家见他老太太先行换过白皮鞋的八卦,西风渐进时,国人白,而古板的老太太们可不兴穿白鞋子,因此小云每每换鞋进屋——西式的婚礼是白的,而中式的婚礼礼应尚红,不过,白与红都比不对这露肩的婚纱更不伦不类的,若没有丰润的肩膀还是不套这露肩婚纱罢。喜气盈面的新郎官儿在散发香烟,白衬衫领紧紧的箍着他的脖子。在这冬天的中午,阳光给足了面子,暖而亮。

对面的酒店是满月志喜,一行行的字从门头上的字幕屏鱼贯而行。,貌似那小爸爸的名字有些眼熟,可也想不起来了。

放学的中学生踩着自行车在路口等红灯,欢快地唱着歌——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只觉得那歌很快。红红蓝蓝的羽绒服,红红蓝蓝的棉袄,红红蓝蓝的自行车。

世界很美,而我恰好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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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1987里:

    美与丑,完全在于心;心情好了,世界美了,心情糟了,凡事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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