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二三事

作者:sketering

(题记:我总是无数次的想起那些远方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们,他们的平静卑微的生活姿态和悲喜交加的命运轨迹,日复一日,伴着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尽管发生在每个人身上一切的际遇是无声无息的,从来没有所谓的众声喧哗,但是命运的悲伤和不同程度的痛楚都很平等地潜入每个人的生命中,无处可逃。而我从中看到了某种更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

今年冬月回过一趟家,在家小住了两天调整心绪。听妈妈闲聊时给我讲起了一个远房的亲戚,听到关于这个亲戚的一些零星场景时,我就意识到这值得提笔写下来。这个亲戚是我大姑奶的女儿(大姑奶是我爷爷的两个妹妹之一,嫁到县城最靠西的高山地区,我们一直叫它西河的大姑奶,以区别于嫁在本村姜家的小姑奶),她是我爸爸嫡亲的表姐,按照辈分,我们叫她表姑。

这个表姑脑子有点不好使,说话、处世什么的都不是那种聪明利索之人,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常的人。对这个表姑,我小时候倒是没什么印象,倒是记得大姑奶那边有个叫小鲁的中年男人和我们这边有些来往,偶尔过来探望爷爷奶奶,略显沉闷,后来才知道这个小鲁就是这个表姑的前夫。

事情的起因是某一天晌午,妈妈在门前的河沟里洗衣服,碰到一个中年的妇人向妈妈问路“这位大姐,请问姜细木儿(我小姑奶奶的女儿)家怎么走,你晓得不?”妈妈当然很热心的给她指明了路线,不过顺带问了一声“请问你是她家的哪个亲戚?”这个妇人答应说”她是我的表妹儿,她妈妈是我细姨”,作为对乡村人物关系图谱熟门熟路的妈妈,好像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个应该就是从西河大姑奶奶家里的那个表姑,于是妈妈就热情的招呼她到屋里来坐会儿喝点茶。当时,表姑手里还提了两块肉,每块大概2—3斤,她和妈妈说,一块是给她舅娘的(我的奶奶),另一块是看她细姨的(也是同村里我的细姑奶)。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震,也是一下子就触动我想写下这个故事的原动力:二十多年没有到外婆家走动的表姑,竟然不知道她的舅娘、舅舅,细姨,姨夫都已经离开了人世,如今已化作一抔黄土。而她还带着两块肉,用最旧式的方式来表达她的礼节。

这令人悲伤的一个局面,作为听故事的我,想到所谓的“生死两茫茫”不过就是这样的感觉吧。有一条永恒和不可逆的东西挡在了活人和故人之间,用尽所有的方式都无法抵达,我的奶奶,这个爱热闹的慈祥老人,此刻安静的躺在家对面的那块墓中,一声不响一言不发。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欣喜的收下表姑的这块肉,并热情的挽留她在家里吃顿中饭。所幸的是,我的妈妈,这个善良、为众人所称道的贤妻良母,也是奶奶的好儿媳,收下了表姑的这块肉,并表达了感谢,而且还不止一次的邀请表姑来家吃饭。于是也就有了后面可以延展的故事。

话说,前几年,小鲁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过世了。表姑有个儿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说是这个儿子到别人家里做了倒插门的女婿,凑巧的是,表姑的儿媳妇很早之前没有了娘,所以儿子儿媳结婚之时就商议,索性将表姑带到儿媳妇家里,与儿媳妇的父亲也结成亲,这样成了两对儿,两家人彻底成了一家人,即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大团圆,也方便两位年轻人照顾各自的长辈,想着也算是皆大欢喜了。作为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反正记得在我家的饭桌上,我和弟弟听到这个消息时,竟然都有几分惊讶,同时还有几分不合时宜地大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竟然会发生这类事情,觉得荒唐还是觉得有几分戏剧性,反正就是笑了。可是妈妈倒没有表现出和我们相同的情绪。

后来想想,在乡村,并不知道当时是谁起了这么个主意,当事人是否经历了不少的纠结和权衡,从起了这个想法到最终结果的达成,是否是一帆风顺的。

但悲剧的是,这个表姑随着儿子结婚导致的改嫁生活并不是完全的幸福的。她和妈妈说,改嫁之后才意识到,前夫小鲁待她才是真心的,就算打她骂他都是好的。而现在这个男人呢,动不动哄她出门,恶狠狠的叫她滚,声称这个房子不是属于她的,和她没关系,不要在这里呆,其凶狠的程度就差点没动手了。这个脑子不怎么好使的表姑是这样回应的“叫我滚?要是你能把从我家山上砍的数全部栽到山上去,你做得到吗?做得到我就滚。”家里养的猪,买了猪肉也变现了一笔钱,她问丈夫要点钱去添置些衣服,丈夫不给,她心里就蹿出一股子火苗般的恨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养这个猪的时候,是我每天去水塘里捞猪草,一捞就是几大篮子,现在倒是一分钱都不给我!?”像这样琐碎的冲突场景在她的生活里并不鲜见。隐约听说她后来改嫁的这个男人,好像是个党员,貌似每个月多少还能拿些退休金。即便生活中有这么多令人懊恼和仇恨的场景,可是这个表姑还无意中流露出另外一种情绪,她告诉妈妈“我要是向我妹妹那样的(脑子和心智方面比她还略逊一筹),他还真不会要我呢”,这种情绪是一种从愚中,麻木中滋生的一丝满足吗?不得而知。

妈妈请表姑到家里来吃饭的时候,她也尽力用她能调用的词汇,向妈妈表达她的感激之情,夸妈妈煎的咸鱼好吃,用“吃起来像糍粑一样的”口感来形容美味,把妈妈逗笑了。还说外婆这边的人待她真好,也许是这样难得的时刻,她感受到的是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吧。还回忆起她小时候,来外婆这边走动的光景,记得大舅娘和二舅娘(我奶奶)都会自己做豆腐,妈妈顺口问了表姑一句“你记得是大舅娘,还是二舅娘更爱你些?”结果表姑毫不犹豫的回答“都不爱我”。妈妈之所以把这个细节告诉我,大概是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傻的表姑,真是有着正常人没有的单纯直接,没有谎言。要是个正常人,肯定不会用这么生硬的回应,来揭示一个人与人之间比较残酷的真相。可是在我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感触到的是,表姑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爱是稀缺的,匮乏的。被人们真正温柔相待过的光景何其之少。

在这边住了大约一星期之后,她就准备回家了。临走时,一直和妈妈打招呼,说是来年等我家小侄子抓周的时候,一定过来送礼。但由于她是记不住具体的月份和日期的,她就和妈妈承诺,一定记得我们家小侄子是茶叶快摘完的时候出生的,所以等明年茶叶快摘完的时候,她会来我家送礼。说到这里,我们娘儿三个又都无奈的笑了,这个表姑还真是重情义,只是茶叶快摘完的时候,这对我们正常人来说,都是一个含糊的时间段,她会真的如期而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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