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作者:一则

姐姐发消息告诉我,“干爹的老房子被烧掉了,他们以前的东西都在里面,干妈回去一直哭。”我呆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无限感慨。那座老房子,几乎承载了他们一辈子的生活,也是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求学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记忆。

老房子在一条小巷子里,出门走几步就是凤阳街,旁边是一家剪发店,对面是一家纸簿店。巷子深处是老凤阳,里面道路纵横,沿路都是许多年代沧桑的老式土房。如今许多人都已搬离这些旧宅,到凤阳街上新建的红砖房里,或到外地置业。

老房子外墙用黄土夯筑而成,里面全是木结构,跨过门槛,进门是一个大厅,标准的闽东建筑风格。右边是干爹干妈家,左边是他弟弟家,一个离异男人,带着两个比我小几岁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里面是他哥哥家,已经儿孙满堂,我至今还没认清他们家有几个孩子几个孙子。

由于读书缘故,我们几个初中三年都住在干爹干妈家。在厨房楼上的一间小阁楼里,当年姑姑读初中时也住这里。01年我和哥哥住一起,到初三他毕业,我一个人继续住。这三年,除了在学校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这个小房间里度过。

干爹当时是乡卫生院的医生,快到退休年龄了。干妈拾掇着自己的几亩茶园,掌管着这个家庭的柴米油盐。没有种田,也很少种菜。每到周日,我带着家里的米和蔬菜到凤阳,放到他家厨房里,就开始到房间里学习。干爹逢人便夸我读书认真,每次学校考试都是第一名。

那三年里,我在小房间里看书,写作业,眼镜度数也一步步加深。脑中没有素质素质教育的概念,也乐于接受成绩带给我的成就感,对男女情爱的感觉还后知后觉。有时累了,就朝书桌边的小窗户望望外面的风景,对面是那俩兄妹的房间,经常听到妹妹责怪哥哥的声音。有时起床,见到妹妹在梳头,见了我,互相笑一笑,却从不说话。透过房檐,远处是街边新建的楼房。有次见到一个小孩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我,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我低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我抬头,他还在看着我。

干爹家有很多规矩,特别是吃饭时候,比如做饭时得帮忙烧火,吃饭前洗手,帮忙分碗筷,吃饭时扒饭不能有声音,夹菜只能夹自己一边的,特别是,不能在吃饭时候上厕所。那个厕所,其实是公共厕所,是修在房子外面的一个大坑,外面用几张肥料塑料布挡着,得时刻提防着路人甲过来,这也成了我初中三年的悲惨记忆。尤其是每月赶集时候,许多外村人到凤阳,遇到内急就往小巷子钻,有时男人们等不及了便对着角落就地解决。

住在干妈家三年,最不能忘记的就是她做的稀饭。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我随后也跟着起来到外面晨读。过了一会儿,干爹也起床了,他照例刷牙洗脸完就到街上买油条花生。到了饭点,仍不见回来。干妈就叫我到外面叫他,通常都是在和那些刚开门的店主聊天,手里还拿着刚买的油条油饼。冬天时候干妈起不了床,我就拿着饭盒到中学旁边的房东那里蒸。后来我到异地求学,再也没吃过比干妈做得更好吃的稀饭。

老房子里有一位老人,是干爹的妈妈,已经八十多岁了,我也跟着叫她奶奶。她是一个安静的老人,从不怎么说话,每个月轮流到三个兄弟家吃饭。她几乎不出门,也没有活动,每天就坐在大门的门槛上,或者外面的石板凳上,晒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有时来了附近的老人,就坐在一起聊天。有时没话说了,两个老人就一起晒太阳,看路人。几年后我回干妈家,见到她还是坐在门前,看见我就冲我笑,却将我和哥哥名字叫混了。大学时有一年回家,却听说她已经去世了。

房子左边的男主人是一个石匠,专门给人刻墓碑。有时在房间里写作业,经常能听到他在大厅里用机器刻石碑的嗡嗡声。有一年,老房子里来了一位台湾女人。不知道是谁介绍的,撮合给左边人家。从此,他们家就开始流行讲普通话。有时我在楼上学习,听她给两个孩子解释“我的东西没掉了”的歧义。那个台湾女人,带了许多小礼物,也送给我一把自动笔和几个很别致的本子,舍不得用,后来,也终于“没掉”了。那时真是这栋老房子最和谐的一段时光。后来,慢慢开始听见对面的争吵声。终于有一天,那个台湾女人走了。男人也重操起刻碑文的旧业。某一年,男孩到闽江游泳,不幸淹死在江里。那个男人,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不知哭干了多少泪。又过了几年,房子里又多了一个女人,比男人老好几岁,只是还带着几个小孩。听说跟着对面的男人。他们家女儿,据说在福州铁路局当了火车乘务员。

老房子的三楼用来放柴火,晾衣服。小时候胆子小怕鬼,听哥哥说,三楼放着一副棺材,从此对三楼产生了恐惧,晾鞋子只敢在中午时候去,下楼梯时也是步履匆匆,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晚上不敢起夜,也做了许多关于三楼有鬼的梦。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不容易!

有时成茂少康建杰也睡这里,到第二天早上再偷偷溜走。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呆在小房间里,除了看书写作业,最大的爱好就是听磁带。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一个磁带机,每逢赶集时候就到街上买磁带。就是在那个音乐稀缺的时代,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张信哲,将歌词记成了“温柔老鹰(烙印)”。时到今日,能在KTV里不看字幕唱下来的似乎都是那时听的歌。

记得小学三年级时,我们家的老房子也烧掉了。那天晚上,我和几个同学在新家门口坐着,看着火光映红的天空,远处传来那些支撑了房子几十年的木头在火中崩裂的声音,大人们都在救火和搬东西,我心中只觉得壮观,没有一丝恐惧。如今听说干妈家老房子烧了,除了惋惜,只能留下一声无尽的长叹。对我,或许只是三年的中学生活,对他们,却是五六十年的生活习惯和记忆,他们在那里结婚生子,洗衣做饭,见证了几代人的出生与成长,而今却化为灰烬,又怎么能不哭呢。

主题相关文章:

3 条评论

  1. 二大爷的房子:

    泪流满面啊,画面感十足,感情丰富,感同身受

  2. lemo:

    这些都是那些远去的故事本该有的归宿,很有台湾作家吴念真先生的味道,喜欢。

  3. 王语双:

    想念了吧?有空回去看看吧!
    我也有三个干爹,其中一个从未见过(很小的时候爸妈给找的),只有后来两个是我记事后找的。
    有时也在想,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