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作者:陈长生

我想,我们这一拨人怕是最后一批正式的农民了。我们能很轻易的分辨各种的农作物和杂草之间的区别,曾经提着镰刀和夏季不期而至的暴雨抢时间收麦子,在大风张扬的晒场上,手提木锨娴熟的扬麦子,可以轻易知道一亩地到底是多大,知道保墒,知道什么时候该浇地,该打农药。

如果不念书的话,我和父辈们的理想是一样的,临了死在炕头上,埋在村头的坟地里,最后随着时间变成田地里的肥料。但最终我和这个村庄的其他同辈之人一般,自我流放或是被村庄放逐于城市里。

上一次返乡已经是多半年前的事情了。获取这个村庄信息的来源也只是偶尔在与父母的电话里得知一些碎片,如村子里老人去世的消息,电话这头的我还在努力的从过往的记忆里搜寻对号入座,对于村子的遗忘或是从这里开始的,我遗忘了村里的老人,时间遗忘了他们的生命。

下原峪这个村名很奇怪,和村里的老人的小名儿一样的奇怪,但胜在这地方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一马平川的田地,只要用心侍弄,必然会有好收成。也因此,村子里的人不怎么愿意外出,在父辈一代或者更往上一代人的念头里,土地就是他们的根,他们更喜欢花时间在田地里,今天玉米看着病怏怏的,赶紧弄点儿药来治治,玉米叶子有点儿卷,赶紧拉着管子,水泵,去浇一浇,比亲儿子都心疼。三伏天站在田垄上,看着被水滋润舒展着绿油油叶子的玉米,比亲儿子考试拿双百都开心。

也因此,在他们的观念里,有两个儿子最好不过,能念书的放出去尽情在城市里混迹,念书差的,待在农村里,到时候在家里给娶上一个媳妇,留着养老,然后如同田地里的庄稼一般,等节令的到来,被收割走。

彼时的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干农活休息的间隙,站在地头看向远处的公路,在太阳的照射之下,如同一条蜿蜒的河流,更远处的车像一条条小船,相继从河里流过,到远处慢慢消失。只有小孩子才会关心船最终会飘到哪里,成年人都弯腰盯紧了田地,如果这时候从上空看下去,他们就只是土地这片黄纸上的一个不显眼的标点。

村子里世代如此的延续着,老人相继作古,年轻人接班,像田地里的庄稼一般,收割一茬儿接着再种一茬儿。在教会我们这一代关于务农耕种的手艺后,已经有人悄悄的准备好了从这个村子里出逃的准备。

当我背着书包手提行李的从村庄出走时,已经有早入社会的人衣锦还乡,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嘴里叼着烟,坐在麻将桌前出手阔绰,口若悬河的讲述大城市的美好,那时候已经有更多的人心照不宣的离开了下原峪这个有着奇怪村名的地方,自我流放到各个城市里,东邻在西安一个城中村里卖馍,西邻在别处卖凉皮,拖家带口的在别处生活。

年关将近,才又拖家带口的返回村子,扫舍,祭拜灶爷,去县城里购置年货,这时候的村子里又恢复了当年那种生气,显得人气鼎盛。然后在某个时间又一次的集体出逃,村子对于他们,已变成了客居之地。他们宁愿住在城市里最破烂的房子里,过最差的生活,也不愿意住在新盖的大瓦房里,下原峪的土地已喂不饱他们,放逐于城市或许还有别的出路,而这些流民之中还包括着我。

离开村庄之后,我时常会在西安的深夜里和过往的自己相遇:夕阳下奔跑,身后跟着一条小柴犬,一蹦一跃一吠,前头是你边跑边大笑的粗重呼吸,伴着耳边的风,伴着路两边随晚风摇晃的杂草,树叶,你跑的满身大汗,远处的村落传来一声:快回来吃饭了!那时候,你身披夕阳的光辉,呼吸因刚才的奔跑显得粗砺起来,在安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只有做饭时烟囱里的青烟和你在这个世界沉默以对,那只柴犬吭哧吭哧的围着你的腿绕圈子,晃着尾巴……梦境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在深夜忽然惊醒的我开始对村子产生了浓厚的想念,而这份想念并非是乡愁,这个词太过于高雅,我深知自己是这个村子里的叛逃之人,这份思念也只是对于遗忘村子的愧疚。

于是在一个酷热难耐的周末,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开始踏上了返乡的旅程。路途并不遥远,道路两旁已是因许久未浇灌而显得干枯的玉米苗子,原本养人的田地已是荒草蔓延,淹没了老先人的坟头,村子里显得异常安静,如一座空荡荡的模型,在县城与我偶遇,一路上喊错我名字的老叔在下车后取了存放在加油站的自行车,然后与我告别,再一次喊错了我的名字。

于是我知道,我终于开始被这村子遗忘,和其他人一样,其实从逃离村子那时起,我们就已经开始被村子遗忘,放逐于城市里了吧。晚上跟老陈坐在院子里纳凉,谈起小时候的旧事,彼年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吧,小孩子尽情的在村子里的夜里呼朋引伴的玩耍,吵闹,捉知了,现在村子里却变得如此的安静。

老陈边摇扇子边漫不经心地说:人都跑到外面去了嘛,再过20年,这地也荒了,村子也就荒了吧。

我再也听不见村头夜晚的狗吠声,再也听不到门外小孩子因玩的欢畅而发出的尖叫声,听不到大人们坐在一起闲聊一些道听途说的村怪野闻,听不见邻居两口子吵架摔铝锅的声音……

每一次返乡,都像在同过去的自己告别。彼时的风物,到现在都成了深夜里的念想,告别往事,告别那年站在烈日下眯着眼睛看路上飞驰的车辆的少年。我们学会了务农耕种的所有技巧,却也成了这村子里的叛逃之人,忘记了村庄,却依旧侥幸的想着不被村子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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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dahe:

    写得好啊,很多词句写出了我,应该也有他们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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