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一碗面

杏子园是一家大名鼎鼎的小餐厅,只摆得下七八张桌子,有方桌,有大圆桌,大家都凑着一张桌子吃。好在都是来吃面的,吃刀削面。也有点了菜的,焦溜丸子,闷酥鱼,肘子,牛肉,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我这一桌,对面坐的老头刚走,他点了一盘凉面,手哆哆嗦嗦,去拿醋壶,“这这这是醋吗?”咣当,一壶醋全洒桌上了。他也不叫服务员收拾,自己也不加醋了,不吭声,端起盘子,手也不抖了,三下两下,把一盘面拨进肚里,抹抹嘴走了。

我叫来服务员,收拾半天,重新灌了一壶醋。又来一位老头,这位手不抖,下巴抖。他晃着下巴,缓缓伸手,小心地拿起醋壶,端稳了。我俩停下筷子,真担心这位大爷再把一壶醋给打喽。看他要掀开壶盖,我女朋友赶紧说:“不用打开壶盖,这么倒就行。”

“我闻闻。”打开壶盖,下巴抖,“醋,还是酱油?”“嗯,是醋。”

他打开醋壶,也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

这位大爷,偏瘦,两鬓已白,头顶花白,侧分的发型。穿白色竖条纹的短袖衬衫,戴一块老式腕表。他可能不经常出门,面容、胳膊捂得发白。

他说:“二十五年前我就在这吃。”筷子在碗里来回翻,拌面。

“二十五年前,我在这吃过一回!”他伸长脖子,隔着桌子跟我说,像是悄悄告诉我,又像是自己在确认,“二十五年,嗯!”

他不光抖下巴,耳朵好像有一只也不好使,跟人说话得稍微偏着点头。“那时候这馆子还是私人的!” 他悄悄说。他可能牙齿不全,一说话得兜着点风。“这面筋斗,刀削的。”他放下筷子,两手模拟削面的动作。

“刚才,我吃过一碗了,在儿童医院东门,那面是切面,就这么一绺。”他又放下筷子,两手括一个圆,比画有多大一绺。“给几片牛肉,有那么三片儿,一碗十八块!”他拿起筷子继续抄面,“这才十一块,你看这有多少。”“一共三十九。”

“我二十六七岁的时候,在这吃过!”还是略带神秘又自我确认的语气。

“今天特意过来吃的。就想吃面。” “三十九,一顿晚饭。嗯,对,三十九。”

看他健谈,我要不搭话,显得不礼貌,“您这是从哪过来?”“越坛,越坛北街。”“那也不远啊,想吃有时间就过来吃。”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时隔二十五年,来吃这一碗面,他可能有些话要表达,我们碰巧跟他坐到一桌。柜台有扎啤,是否请他喝一杯?我想了想,又断了念头,咱中国人还是含蓄一点好。“您慢着吃,再见。”“好,您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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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小余:

    想来是平安大街南面与西四那条街上那家吧

  2. dadishang: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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