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粉皮儿,鸭蛋咸鱼儿

现在正是麦季,今年我家没种一棵麦子。这对我们这个农民家庭来说,可能是几辈子一来的头一遭。原因有二,一,去年秋天我们当地干旱,收罢秋,一直不能下犁,二,我家旁边的地种了树苗,影响到我家的地,种粮食也收不好。霜降过了,不能再等了,大家想办法浇了地,我家没浇,想着开春种棉花。

前不久,二爷遭遇车祸,我打电话问情况,我爹显得有些着急,说这事要快点解决,没几天就到麦季了。我说,现在哪还有麦季,咱家种一棵麦子了吗?他顿了一下,大概才反应过来今年是没有麦子可割的。

这个季节,白日高照,大地接受炙烤,空气里稍微一些烤糊的味道。虽然热,有风,干簌簌爽朗朗的。是空气提醒着我,到麦季了,虽然我已有十多年没参加过麦季的劳动。怎能忘记麦季!

照旧走进字里行间的麦田。

鸡蛋粉皮儿,鸭蛋咸鱼儿。

嘿,这四样吃的,在从前,麦季的餐桌,可美得很。

这是聊起天来,我娘顺口念叨出的一句话。上一句鸡蛋打头,粉皮带个儿化音,下一句鸭蛋打头,咸鱼带个儿化音。单从句子的结构,这也是一个朴素的很美的句子。至于有多好吃,我也只能从这个美丽的句子上想象“美得很”。

我们那里在麦季有一风俗,“割罢麦儿,娘看妮儿。打罢场,妮儿看娘。”我们的方言,“麦”字发音“mei”,加个儿化音,便与妮儿押了韵。

麦子从地里收到场上,娘亲要到女儿家走一趟,看看出嫁的女儿。她穿着靛青的斜襟大衫,扎好绑腿,由娘家的兄弟推着独轮车,或牵着小毛驴,吱扭扭,嘚嘚嘚,到了女儿的庄上。为啥这个时候去看望闺女,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在乡民看来能压上韵的句子,就是有道理的。等麦子归仓,打罢场,妮儿少不了也要回娘家看望一趟老娘。

亲家母,丈母娘,来了,拿什么招待?这个季节,鲁西平原,最经典的就是“鸡蛋粉皮儿,鸭蛋咸鱼儿。”

清明腌鸡蛋腌鸭蛋,不少地方这么做,有的地方腌到立夏,捞出来在这一天吃,防止疰夏。由南到北,腌到小满,捞出来,一切两半,一盘装八瓣,可以上得席面。

绿豆粉皮,算得上鄙乡一样特产。鲁东擅做粉丝,鲁西擅做粉皮。至于做粉皮的工艺,我所知甚少。粉皮比凉皮、拉皮薄得多,开水焯过,再过凉水,扮黄瓜丝,现在也是我们那乡间席面不可缺的一道凉菜。

以上平时也常吃,只这咸鱼儿,我印象中比较少见,我们那鱼产不丰。所以请母亲说得详细一些。

母亲说,她小时候鱼可多。

河沟里,地里,地里长庄稼,长草,也长鱼。下过雨,一小洼水,里面就有鱼。她们去地里割草的时候,挎着篮子,也带着脸盆。有柳叶鱼,有叫不上名字的,就叫杂鱼,像贴地长的草,拃巴长。回到家,草喂牛羊,鱼用麻绳串了,挂在屋檐下。

人们把那挂咸鱼都忘了。像门框上褪色的残缺的对联,任它褪色残缺,没人在意,到又一个春节才想起这回事。

麦季到了,取下挂在屋檐下的镰刀,也取下挂在屋檐下的咸鱼。

鱼剁碎末,葱姜切末。倒上一咕噜香油,花椒面茴香面胡椒粉,拌韭菜馅一样拌匀了。那边打几个鸡蛋,摊出黄灿灿的鸡蛋饼,把碎鱼裹了。从面浆里过一下,入油锅。

切菱形块儿盛盘。

她亲家母矜持,口水咽了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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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M:

    我就是鲁西南人,非常喜欢鲁西南故事。

  2. dadishang:

    祝老乡在外胃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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