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吴二

作者:陆泉根

老家是座小镇。镇区的东面有个石头街。石头街虽以“街”冠之,其实就是条巷,弯弯曲曲,不长。巷口有一家剃头店,主人姓吴,排行老二,大家都喊他吴二。

吴二的剃头店很小,六七个平方,逼仄,局促。店面没有装饰,甚至,连个招牌也没有。来这里剃头的都是熟人,中老年男子居多。客来,椅子上一仰,高喊一声“剃头”,吴二会飘然而至,随手递来一份最近的泰州晚报。——剪了快一个月了吧?吴二嘴里搭讪,手上也不闲着,拿出一块大大的白围兜,有力地抖活了几下,啪啪,清脆响亮,然后,小心围在客人的脖子上,塞好。接着,左手梳子,右手推子,哧哧哧地推了起来。老顾客,需要什么发型,不劳再费口舌,主人早已烂熟于心。

吴二剃头是祖传。小店开了几十年,镇上的老字号,只是,小店朴素得有些寒伧,和大街上的理发店形成了反差。那些店,门面贪大,装潢讲究,都有时髦好听的名字,××美发店或者××发廊之类,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美女照,风姿绰约。在店面与时俱进的同时,理发价格也跟着飚升。十块,二十,还有更高的。

吴二的剃头店寒伧,但生意不错。乡下人收入少,消费也低。上了年纪的,更是吝惜,一个钱恨不得掰开来匀两回使用,剃头去吴二那里——谁叫他价格便宜呢。吴二剃头除了价格低,服务态度还好,一视同仁,童叟无欺。和吴二的豁达相比,其他理发师就显得小气了:他们会选择顾客,不喜欢上了年纪的——讨价还价也就算了,还磨磨叽叽,刮胡子,掏耳朵,耽误时间。这个时代,时间就是金钱啊。

初次剃头的孩子,害怕畏惧,总把剃头匠当成杀猪匠,会嚎啕大哭,挣脱着逃跑。吴二有办法,他会委曲求全,当回演员,小丑演员,表演“自虐”。孩子被逗笑了,自然忘记“危险”,乖乖就范。小孩的“桃子头”终于剃好了,吴二满头大汗。

镇上人称吴二的剃头店是“新闻发布中心”。当白色的围兜给客人系起来的时候,新闻发布也就开始了。有时是吴二发布给顾客,有时是顾客发布给吴二。既有小镇奇闻异事,也有国际变幻的风云。口耳相传,多米诺效应似的,很快,全镇能家喻户晓。

生意不忙,吴二会主动帮客人掏耳朵。小竹筒里,耳捻,耳耙,镊子,样样齐全。客人能直喊舒服。夏天农忙,剃头店门前冷落。吴二也不着急,拿出小板凳,坐到巷口上,一张报纸,仔仔细细读。

春节前夕,是吴二剃头店最忙碌的时候。很多在外打工的回家,行李一搁下,就直奔吴二的小店,剃头。新年新气象,谁不以崭新面貌示人呢?于是,吴二便开始被“罚站”了,一天十几个小时。有时,大年三十的下午,他才关门,拖着疲惫的身子忙碌自己的年事。这时,性急的人家,已经放起了鞭炮,早早准备吃晚饭看春晚了。

我在老家,剃头多找吴二。到了城里教书,我还是恋恋不舍,尽量利用回家的机会去吴二那剃头。只是,有时杂事缠身,回家剃头便成了件奢侈的事。城里的发廊多半是女理发师,笑容可掬,但我还是感到有些拘谨,不自在。

去年,吴二的宝贝女儿考上了大学,妻子也去了城里打工。不少人劝吴二,干脆关了小店,去城里剃头,夫妻团圆。吴二不肯,说,乡下锣鼓乡下敲,我这手艺,到了城里还不是喝西北风?再说,我关了,谁给你们剃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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