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风物——铁匠炉

作者:王龙博

过了立冬,关中的农民就渐渐闲了下来。

如今,男人们大都在外打工,也没了明显的农闲和农忙,在村子里所体现出的分别了。在我小时候,渭河平原上还时常能见到铁匠。古老的关中古道上,铁匠从来不是专职的。每年只有一季,让他们过着手艺人的日子。更多时候,铁匠也只是耕作在田间的农人。相比熊熊燃烧的炉火,土地更像是他们的宿命。我从未见过年轻的打铁人,不知道为什么,铁匠似乎生来就应当是老汉。

地里麦苗吐绿之际,是铁匠生炉子的时候。一把麦秸两块炭,就烧红了一户人家的时光。那些能让炉子一冬不灭的,只有方圆几十里的老把式。

离我们家最近的铁匠,是我的外公。外公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铁的,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但作为一门手艺,打铁总归是拜师学来的。在乡村,手艺人不会轻易收徒弟,教会了徒弟,就多了一个抢师傅饭碗的人。想学的后生,只有那些住在百里之外的才进得了师门。学成之后,徒弟回乡,师傅的饭碗才不受影响。

铁匠的炉子,像极了北方人家厨房里的灶台,旁边也一样搁着风箱。站在风箱后面的,常常是我的外婆。眼看着焰心里的铁块像没了骨头似的顺从,蹲在一旁抽着水烟的外公忽地站起脱了上衣,系一件被火星子烧得到处是小孔的围裙,在那些天还一摸黑的冬日清晨,抡起了手中的大锤,开始敲打一天的生活。

那时,谁家的锄头镰刀用的只剩薄薄的一小片了,晌午饭后的男人就会一手拎它一只手牵娃,摇摇摆摆叮铃哐啷地从前村拐到铁匠家里来。儿时的记忆里,从冬月庙会到准备年货的那段光景,外公的家里总是人来人往。

上世纪90年代初的北方集市已经有外面铁厂打造的农具在卖,但上了年纪的人还是喜欢铁匠的东西。烧火-加铁-抡锤-淬火,有铁匠的日子,每件农具都是在火里烧了,再这么一锤一锤地敲出来的,一锤一锤地让大家感觉踏实,像自己挖地时印在田地里的脚印一样。

对于物件,那时的人们也很少有用坏了就扔的习惯。儿子娶了媳妇要分家,除了添一份新锅灶,锄头之类的东西是不用新买的。等儿子老了,儿子的儿子也是分这些东西。陪着他们的,除了村里的铁匠,还有西安城里的皇帝。后来,皇帝的皇宫不在西安了,铁匠的炉子还在村里。

我出生的那个小镇,逢一逢五赶集。那是我儿时最开心的时候。外公除了在家给乡党们修补农具,还会带着打好的铁器在集市上摆摊,卖得好,坐在跟前的我就多了些碎票零花钱。我用那钱买了小人书,看到了没有铁匠的外面世界。

外公身体不好了以后,十里八乡就再没有铁匠了。刚开始,有些小贩从外面运了些流水线上制作的镰刀锄头来,没卖几年,村里人都开始用收割机了。在镰刀锄头都被直接清理出户的年代,铁匠也早该被划归到记忆的一边了。身处急剧转型中的乡村世界,于是再也不需要铁打的农具了。和它们一起消失的,还有乡村世界里的那份人心安详。

现在,家里的物件不用等到用坏再去修了,男人们一年四季不着家打工,会寄钱来,只要是过时了,甚至有的人连家里的媳妇都是可以换的。现代的人们,不需要那样在火里烧了,再一锤一锤去敲自己的日子了,手工业时代的那份精致和珍惜的心情也随之而去。


(配图取自网络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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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he:

    像是看我自己写的,我的意思是让我回到了我们村,回到了我的小时候,很多闲暇的时间就是在铁匠铺度过的。看你的描写,南北的铁匠铺几乎一样。

  2. 果:

    都是村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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