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狐狸及真正的圣僧

还记得聊斋里那些像林黛玉一样哀婉、像薛宝钗一样贤惠的狐狸精吗?最近看一本笔记小说,作者闲斋氏,乾隆年间人,八旗子弟,祖上有功业,他本人也做过几任县令,公务之余,爱好跟人谈狐说怪,写成一本《夜谭随录》。蒲松龄写聊斋,把妖精写得比人还有人性,这本志异小说,里面不少小妖小怪,还没有完全脱离天然的呆、萌、傲娇属性。习惯了美丽兼美好的狐狸精形象,倒觉得这样的狐狸精有些异样风情。

【杂记五则】集中写狐狸。说一家闹了狐狸,天天出来吓人,“或作佝偻老人,独步厅上;或作老妪,持栲栳出入仓厨;或作靓妆少女,倚门阅市,颠倒行人(门前尽是颠倒人);又于壁上,忽现楼台,及郛郭雉堞之类,愈出愈奇。”就是几个熊孩子这么折腾,也太闹心了,“虽不害人,而其家颇厌苦之。”先画了一幅精灵古怪、顽皮捣蛋的群狐图。

接着上演一出重口味的。二老狐,大概四五十岁吧,或者更老一些,百无禁忌的年纪,这两只狐狸,天天在佛堂偷酒吃,贪杯,少喝一口都不行,“且饮且争”。喝醉以后更加放纵,大概是敞着怀、抠着脚,睥睨佛祖的姿态。外面,小姐带着丫鬟路过,小姐懂得多一些,不吭声,小丫鬟忍不住笑出声来。其中一狐,隔门喊道:“何与尔丫头事!吃数怀酒耳,问笑之有?”侍女应声曰:“见人偷酒,吃得如此醉,焉得不笑?”里边怒了:“遮莫来撩拨尔祖姥!我将咬尔爹黑鸟!”

闺门小姐不好呆在这种场面,“女闻其言秽,亟避去。侍女不堪其骂,独立窗下痛诋之。”结果侍女她爹可遭殃了。“侍女张姓,其父色黑,号黑张,故狐有咬黑鸟之说云。”

被咬掉的黑张先生的黑鸟,飞走了,落在小姐他爹,也就是员外老爷的枕头边儿,这老狐倒会找人,虽不咬他的,也给他个警告。员外老爷当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非常淡定的,“恐闺人见之,潜以火箸夹取置溷中。”然后把家里的男丁叫过来,一个个查看,都没事。他知道是狐狸作弄,天机不可泄漏,也不言语,举家换地方住了。

有一狐,名唤怜姐,“丰姿绰约,美丽非常,目所未睹。”“莲靥生潮,含羞睨褚(来客)而责秦(相好的秀才)曰:小酸子!谓我不敢见此书痴耶?”

有一狐,去勾引某孝廉,孝廉修身齐家,虽然老婆死了,修身的功夫还没丢,冲着衣香袭人的二八丽人,骂道:“吾固知汝为向日狐,奈何扰人功课,可速去!否则惹老拳,非善知识矣!”二八丽人看他这副呆样,“掩口嗤嗤,俄延不去。”这时候她已经爬上孝廉的床了,孝廉当真也有功底,一脚把她踢下床。这事儿,问圣僧,圣僧可能也做不到,西游记里没见过圣僧把女施主踹下过床。这狐狸也是有自尊的,她爬起来,整了整衣服,说你还是读书人吗,“鲁莽如此,岂复读书人行径耶?”走了,你别后悔!孝廉拱手相送:“深感厚谊,敢云悔乎?”还厚谊,妖精应该气吐血了。

可能狐狸觉得这位孝廉的确人不错,更加放不下,一天趁孝廉洗澡的时候,偷偷潜入浴室,穿墙而过,那是小菜一碟。摸着孝廉的背说:“背上的泥都二尺厚了,也没个人给你搓澡,我给你搓搓吧。”孝廉平时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两个孩子,当时确实被这狐狸的一句话给温暖了,鼻子一酸,胯下的东西也动情了,“胯间物翘然而举”,“女格格笑不止”,问圣僧你不是不动吗,“戏批其颊作小响”,底下东西不争气,打脸呢。学孝廉口气,责问:“何物书迂,轻薄乃尔!不怕污却人家女儿眼目耶?”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又唤醒了孝廉的小宇宙,当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照面一拳,打得二八萝莉鼻血飞溅。精神支柱到底战胜了他的肉根。后来狐狸还来纠缠过一次,惹得孝廉把狐狸窝都给捣了。

他比唐僧厉害,唐僧还得有个孙猴才下得去手。读至此,可知:圣僧知道女儿美,他从来没动过妖精一手指头。

【阿稚】一篇,大概是最像聊斋志异的一篇小说。小狐狸精阿稚,美丽,又懂报恩,并且下场凄惨,引入同情。不过,里面形象最鲜明的是一朴实老爹。

一老汉,遇猎户售狐,心生怜生之情,赎狐放生,看着狐狸抱头钻入草丛,老爹“目送而笑”,说“蠢然如此,伎俩尽矣,能妖之狐,恐不如是。”打到狐狸的猎者,“亦笑而去”。没有当回事儿。一个偶然的机会,老汉迷路,误入狐狸她们家,一番寒暄,狐狸她娘惊讶得知眼前的老头竟是恩人,于是决定嫁女报恩。先把老汉送回家,让老汉上车,老汉如坐上高铁一般,又快又稳,老汉是个老实人,虽不明,但觉厉,“翁朴实而不知究理者,唯深赞车制之巧、黄犊之健而已。”第二天,狐狸她娘拉着许多的嫁妆,嫁女上门,老汉家是篷门小户,嫁妆多的放不下,老狐狸随手设法,好像放大照片一样,把他家房子扩大了。老汉暗自感叹到底是富贵家,人家能发家致富不是没有道理的,“诸事得法,随地巧设,较我贫拙家多收数斛麦,乍添一瓮蔬,则填塞无坐卧处,视此真心思才力,百不逮一也。”其实老汉才是“蠢然如此”的“天然呆蠢然萌”。终究蠢然,不知道狐狸精的生活习惯,本心是想疼爱一下贤惠美丽的儿媳妇,结果好心办成大错。

书里还记录了一个另类宠物,名唤“褦襶”,长得巨丑无比,夜里常出来吓人,吓死过好几口人。有一人胆大,和它成了好朋友。这篇很短,照抄如下:

“有官沈阳者,署中传有鬼物,往日被惊悸而死者,男女接踵。官留心伺之,夜间果见一物,通体乌黑,无头无面无手足,唯二目雪白,一嘴尖长如鸟啄,乍见亦甚可惧。后无夜不至,遂亦习之,渐至狎匿。物亦娴熟,麾之不去,招之即来,间尝戏以手捺其顶,随手消灭;捺至地,灭亦尽,浑如烟雾,软如棉絮;甫招手,寻复充仞如故。甚异之。因其块然一物,名之曰褦襶,呼之辄前。

一夕寒夜思酒,家人皆睡,无人行沽,褦襶适在侧,戏之曰:“汝能为沽酒乎?”声呦呦,似应诺然。官乃以青蚨数十并一瓶,置其顶上。褦襶去,俄顷已在面前,顶上有瓶无钱矣,取之白酒满中,大喜。自是零星细物,无不遣之。市物之家,但失物得钱,传以为怪,唯官心明其故,特秘而不宣。数年,未尝须臾离。会考满,得闽中一郡,既束装,褦襶依依,似不忍舍,官亦怅悒。

抵闽逾岁,靡日不思。偶独立,褦襶忽至,大惊喜,呼之入室,眷属惊怔。官白其故,家人亦素闻其事,遂各相安。及见惯,无不怜其驯者。亲友亦多见之。又岁余,失褦襶所在,举家怀思,后竟不复至。”

想一想,它可能是个大猫头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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