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原县

无来无去,空山寂寂

汽车行驶在关中平原上,路过渭河、泾河、灞河,以及那些存在于过去,如今只是一个个死去的名字的河流。枯竭的河床在大地上苟延残喘,似乎为了最后的尊严而活着。下午的太阳有些热烈,炙烤着一望无际的田野。有风追逐着尘土,或者尘土追逐着风。

正是玉米丰收的季节,人们在地里劳作,顶着亘古的太阳,数千年来都是这样。

车里是干燥的热,身上的水分被阳光吸走,我的嘴唇干巴巴的,一句话也不想讲,刚才疾走出的汗很快干掉,衣服上析出白色的盐渍。我一路上昏昏欲睡。

下午5点,车停靠在三原县车站。我背起包裹,走在这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小城的街道上。太阳越来越红,我必须在它落下地平线之前找到住宿。这里没有青旅,只有住招待所,不要太靠近街道就好。我钻进一个胡同,循着“长城招待所”的名字而去,它居然有一个院子,好,就是它了。我放好行李,休息片刻,再出门天就快黑了。

此时,我化身为本地人(只是不要让我开口说话),去寻找慕名已久的金线油塔。鼠曲草介绍我去老黄家,他说很好找,在一个十字路口,挨着县政府,有一块大大的招牌,是三原县县城的地标。我步行数百米就看到了亮晃晃的招牌。店名就叫“老黄家”,还挂着一块“中华名小吃”的牌匾。我瞬间激动起来,确认裤兜里带了钱,然后卯足了劲冲了进去。

点了一个套餐,28块,有6,7样,分别是油塔、金线、油饼、打卤、泡菜、豆浆、肉馅。我静静等待它们上桌,心想那是怎样的味道?我努力让嗅觉更灵敏,翕张着鼻翼搜索金线的香味的信号。怎么还不来?我焦急起来,叫来服务员,并问她是不是经常有很多外地人来吃?她说是的,特别是周末,很多咸阳、西安的人开车来这里吃。我说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吗?她摇摇头。我说我从广州来,听朋友介绍,就坐上火车来了,只为了吃她家的金线油塔。她“噢”了一声,然后笑一笑走了。她不信吗?

套餐终于上来了。许久以来,算不上朝思暮想,但也是常常念到的金线油塔就摆在我面前。我初来乍到,见这么多样,信息量太大,居然不知道怎么吃。泡沫说我是不是傻了,用嘴吃都不会?我当然知道用嘴,但是怎样搭配才地道,才更有风味呢?等不及他们的答案,我就胡乱吃起来了。如今,时隔三个月,我闭上眼睛,静静回味金线油塔的滋味,逐渐清晰起来,那特有的香味似乎还停留在我的唇齿上。怎样描绘它们?无奈我这个南方佬,形容面食的词汇实在有限。而味道本身是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唯有亲身体会。

鼠曲草说,关中人限于食材不富足,所以他们在主食上下功夫,将面食做出各种花样来。就如当时我面前摆着的那几样小吃,它们的形色、味道、口感迥异,但它们都源于相同的食材。让我对面食更加肃然起敬。如果绘一张美食地图,那么,金线油塔就是三原的地标。后来知道,很多西安人都没有尝过金线油塔,说明我不虚此行,于是我又想起我舅舅的算命了。

我被28块钱撑到了。时间尚早,去走一走,看看热闹。来到广场上,无疑是雷同的建筑,大妈们跳着雷同的广场舞。不过有两点不同,第一,一群大叔大妈聚在一个角落,吹拉弹唱,声音高亢,个个身手不凡,似乎是传说中的秦腔?第二,传来挥马鞭的清脆、嘹亮的响声,原来有人在打陀螺,一个个亮着荧光的陀螺,飞快地旋转着,把我带回了儿时,心想当年要是有这样带劲的陀螺和马鞭,那就是村里响当当的陀螺之王了。那一阵阵刺耳的响声,与我产生了共鸣,它不仅抵御秋凉,让人心中热乎,同时拉进了我和这个陌生之地的距离,这便是我中意的生活的生猛与鲜活。

马鞭的响声渐渐远去,我走到了城隍庙,鼠曲草介绍说它是国宝级的文物,很值得一看。若再往西行一段路,就是于右任的故居。而天色已晚,只能明日择时再来。

我回到旅店,终于停下一天的脚步,才意识到双脚已疲惫不堪。倒在床上,好一会才起来,然后开始计划明日的行程。首先,我要去唐崇陵,唐朝第九位皇帝李适(kuo)的陵墓。此前,我没有对它做过任何功课,只是因为鼠曲草这么多年一直在研究关中一带唐朝的陵墓,以绘画和文字讲述唐陵的故事和他在旅途中的见闻,所以我慕名而来,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唐陵,也为了感受出现在鼠曲草绘画与文字之中的细节。鼠曲草做这样一件事已经好几年了,每次进关中都呆上好久,背上器材在荒山野岭中行走,对着陵墓的石像写生,用画笔表达着他对唐代匠人的敬意。他对这些一千多年前的石像有着浓厚、近乎变态的兴趣,因而泡沫说他上辈子不是盗墓的就是守陵的。很快,他的关于唐陵的新书《大陵三百里》就要出来了,这本绘画与文字交相辉映的作品是他这些年的心血。

崇陵在泾阳县的嵯峨山,距离三原有十几二十公里,几乎没有班车,只有包车去。鼠曲草给了我两个出租司机的电话,他们都姓王。我选择了更实惠的王师傅,这也在鼠曲草的意料之中,显然他对两个司机的开价都了如指掌。同样的,两个王师傅都还记得鼠曲草,一个“北京画画的”。

安排好之后,一时无睡意,我打开日记本,潦草地写下了一段:“晚上十点多,我趴在床头,卫生间传来损坏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让周遭更显安静,这是从抵达重庆以来的共同点,都拥有我在广州缺少的安静。我需要这样的安静,它是疲惫的身体的良药。希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的活力都苏醒过来。”写着写着末尾几个字开始走样,疲倦的手握着的笔在纸上磕磕绊绊,像陷进烂泥的双脚一样举步维艰。我被催眠了,于是钻进被窝,把身体交给了这一路的第五张陌生的床。

次晨,闹钟响了快一分钟,我才爬起来关掉。不好意思再睡回笼觉,因为约了王师傅在七八点的时候见。我收拾好行李,不打算今晚再住三原。但我的包裹太大,不可能背着上山,只有存在旅店老板那里。只见老板房内摆着一对石狮,看起来很有年头,我问他是不是文物?他笑一笑说是。看来关中遍地是文物。

我苦恼没有带一个小包,只好将干粮、充电宝、水、相机、笔和本子装进一个塑料袋,提着走,全然不像一个游人。

我循着昨晚的路,到比较热闹的地方,钻进一家包子铺,把早餐解决了。包子味道不错,才发现店龄和我差不多大,算是有些年头,怎么样也是炉火纯青的手艺了。

等到了王师傅,上车。刚出发,就发生一点小意外,王师傅的车从马路边切进主道时,没注意到从另一侧插进来的小三轮,撞上了。踩三轮的是一个老头,和王师傅你看我,我看你,脖子都不扭一下,就像卡带的电影,画面定住,都在等对方先让开一步。大概僵持了一两分钟,王师傅说要赶时间,懒得和那“老家伙”计较,骂了两句就走了。王师傅的车已经行驶了将近十万公里,可以绕地球两圈多了。车身上都是刮痕,俨然被当做货车开。

据鼠曲草的博文介绍,精干的王师傅是三原本地人,祖上是山东填补关中的移民,至今老家仍有亲戚。年轻时候在张家口当过兵,记得口外的寒冷。王师傅爱说,人也客气,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历史话题,最近他们谈论的是蒙古帝国。

王师傅走近道,车很快驶出县城,路不太平坦,车一过就卷起浓浓的尘土。路上是零零星星的村庄,不见一滴水,干燥统治着所有的土地。

距离王师傅上一次走这条路已经有一年多快两年了,他记不太清楚从哪个村庄的岔道上陵墓的山,于是沿路打听。他追上一辆三轮车,靠边猛的停下来,骑车的大婶来不及刹车,追尾了,大婶说你咋停那么急呢?俺这刹车不好。意思是刮花了他的车不赖她。王师傅摇下车窗,眯着眼睛,笑着说刮两下没事,他想打听去古墓的路。如是再三,我们才到达目的地。王师傅在一个村口把我放下,让我沿着那条土路,走几里上去就是陵墓。然后他便返回,等我下午给他电话再来接我。

我看看时间,九点多,阳光穿透雾霭,洒在刚收获的玉米地里。我踏着干枯的玉米叶,走几步,便回望几步,好似要把这一切景物看个够,一排排平房、废弃的窑洞、仍然茂密的杨柳、土壤蓬松的庄稼地、浑浊的地平线,这些是我接触过的完全不同的景致,让我倍感新鲜。我满足地向山上走去。

忘记走了多久,看到了刻有“保护文物”字样的石碑,碑后面就是陵墓的入口,东西两侧各有一匹翼马,守望陵墓,站立了一千多年。以及两根华表依然矗立,仔细看还能发现它们身上繁复的纹样,那是唐朝石匠的心血。

顺着神道上去,东侧文官,西侧武将,象征开朝时的文武百官,皇帝渴望把他在人间的江山和权力带到另一个世界,以此实现永生。文官衣着蝉翼一般的服装。武将双手握剑,据说大多是胡人,因其骁勇善战。武将头上有鹳雀,但大部分都已被破坏。石像身上的纹理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喜鹊停在它们头顶,鸟粪不知道积压了多少年,蜜蜂在它们的脸上飞来飞去,但大臣们都纹丝不动,以此体现着它们的肃穆和忠诚。我有点谨慎地在武将的身上摸了摸,一阵冰凉传到我的手心,以及粗粝的手感让一千多年的时间有了概念。

如今,神道已被庄稼和树木掩盖,一个老汉牵着一头驴,刚把这一片地松了一遍,不知要种什么东西。我踩着庄稼地继续走,见到一个大大的土堆,像是坟头。土堆前面两侧有石狮,或者叫镇墓兽。皇陵如今已变成一座真实的山,任人踩踏,化作虚无的园地。

整座嵯峨山人迹寥寥,游客更只有我一个。风吹着荒草,高低起伏。

我沿着山路继续走,试图探究谷地的幽深和山崖的险峻。遇到牧羊人,赶着羊群朝我走来。雪白的羊在荒寂的山上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一股越来越浓的膻味向我靠近。牧羊人是一对夫妇,面庞黝黑,问我是不是来“逛山”的?嗓音洪亮。他们养了两百多头羊,该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嵯峨山是不长不短的连绵的山脉,最高峰有一千多米。鼠曲草说,若天气好,站在山顶眺望关中平原,一望无边,古称陆海。我想尝试登顶嵯峨山,但一小半没爬到我就放弃了。因为几乎没路,远看光秃秃,走近了全是荆棘,时刻有刺扎进身体。

山上有废弃的窑洞,可能是以前人的住房,他们唯一留下的是枣树,但都变成了野生的,果实酷似我家乡的山枣。色泽鲜艳的枣子在风中摇曳,很是吸引人,我尝了几颗,味道还不错。

我发信息给沈慢,告诉她我在哪里,在干什么。她说我快成仙了。我也觉得有点,这样的生活虽然离我已经很远。但只要再次出现,我就会找回那种感觉,那种可以自由的在广阔天地间呼吸,可以在大自然中尽情享受的如醉般的感觉,好像一下挣脱了嘈杂和烦琐的生活,这些无不让我深深着迷。

我坐在山坡上吃午饭,它是我带来的烙饼和苹果。然后下山返回。此时,我对这座山产生了不浓不淡的怀恋,或者是对大自然的怀恋。

我回到陵墓口,久望翼马,越看越喜欢,也许是从西域引进的汗血宝马,它们属于过去,属于金戈铁马的沙场,而今,英雄迟暮的时代,已不适合它们。

这一带到处都是柿子树,柿子眼看就要熟了,正是那句:“秋到小城凉入骨,无人不道柿子熟。”

陵墓口附近有一户人家,是半山坡的独门独户,屋门半开,我本想去院子里看一看,不料突然窜出两条狗,对我狂吠不止,把我吓了一跳,赶忙撤退。狗不罢休,凶巴巴地追在我屁股后面,我佯装捡石块才驱走它们。然后想找一根棍子,以防再次遇到狗。但山上树很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根。还好,我平安地走到了马路上,往来的人和车辆很少,午后有些燥热的阳光让人慵懒,我走了几里地,倍感疲倦。而又不甘心这么快就叫王师傅来拉我回去,于是决定去吴宓的故乡安吴走一走。

走了三公里到吴家大院子和国民党青训班的遗址,爬上有几百年历史的戏台上摆了几个pose。我猜是政治的原因,知道吴宓故居的游客很少,看到的都是吴宓的邻居,在这里过着日常的生活:卖苹果、盖房子、掰玉米。吴宓的陵墓也在附近,不对外开放,我透过紧锁的大门望进去,里面无比寂静,地上铺了一层落叶,正如去乡多年的吴宓落叶归根。这位国学大师,曾经的“哈佛三杰”,而今头枕嵯峨山,安静地睡在故园里。

喜鹊叫了几声。我要走了。

王师傅把我拉回县城。他今天已经跑了300多元,“周末,生意好一点”,王师傅说。他问我好不好玩?我说挺好的,是我这一路最好玩的一次。估计他见我没有带长枪短炮,不太像游客,而且在一个“没什么可看”的陵墓呆了那么久,于是他心想我另有目的,便问我是不是干盗墓这一行的?我瞬间石化了。难道以为我和鼠曲草是一伙的?鼠曲草之前都是来踩点?我把此事告诉鼠帝,他被雷到了,说之前还让王师傅载他去县考古研究所和工作人员交流,有谁见过去考古研究所的盗墓贼啊?也难怪,陕西遍地是文物,王师傅跑江湖的人,盗墓的见多了。

还有一些时间,我先去于右任的故居瞧瞧,于右任的邻居在路边打牌,他们为我指路,在学校的胡同口进去就是。于老先生的故居的墙上挂满了金灿灿的玉米,像一户平常人家。但走进去一看,被修葺得崭新,是旅游景点,生活的影子荡然无存。我又快速离开,来到名声响当当的城隍庙门口,如今是三原县的博物馆。票价有点贵,我没有进去。

一个转身,碰巧看见了“老赵家”,就是做金线油塔最权威的店家。不起眼的一家店面,没有考究的装潢,只是维持一直以来的风格,半是淳朴,半是古风。所以说,民间美食通常出现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我钻进去,只有我一个顾客,点了一份金线油塔,正如泡沫他们所说,出品很好,比老黄家更耐人寻味,但没有服务,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也许,这也是老赵家的特色。

我回旅店,拿上行李去车站,坐上西安的班车。三原,我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来。

一路上,让我回味再三的不是金线油塔,而是荒寂的嵯峨山,似乎另一个我还在枯草遮蔽的山路上徘徊。

后记:写此文时,正好跨年,窗外灯火闪烁,传来热闹的呼喊声。没想到,我以这种方式告别2013,这一系列的游记已经完成一半多,剩下的部分要交给2014,不知什么时候能画上句号。无论如何,但愿来年写的每一个句子都是真实的,希望每一个字帮助生活挣脱寻常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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