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城外城

今年暑假晚了一个礼拜,等确切时间通知下来,沈阳直达太原的车票已经是8月4号了,本溪到北京的卧铺票最早也只有7月29号,思量半晌,决定先去北京待两天,顺便完成骑车刷四环的夙愿,然后中转回太原,只是没想到,这趟旅途仍然要到8月4号才算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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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号一早迎着东郊的厚重雾霾抵达北京站,把卸下来的车轮装回去费了半天劲儿,刹车皮也掰掉了,勉强骑到朝内南小街红星胡同口找修车师傅装好,这才放心地向预订了两天床位的东三环团结湖地铁口兆龙青旅奔去。路过南新仓时看了一眼,旧时这儿是明清皇家粮仓,如今是北京新兴文化创意休闲街区,好像厅堂版昆曲《牡丹亭》在此上演。作为京杭大运河漕运系统的组成,既然是大型粮仓,附近应该也有装卸货物的码头,资料说东直门外曾设水关管理进京货物,近代以后又曾在此开办自来水厂。地图上东四十条这一大片,除了南新仓,还有北新仓胡同、北门仓胡同、南门仓胡同、东门仓胡同、仓南胡同、海运仓胡同几条以仓为名的胡同,以及和东二环平行的仓夹道。

中午前在青旅办好入住手续,出门是三里屯和工体,一家挨着一家的外国使馆。暑热难耐,唯有骑车经过连片树荫才有断断续续的凉意。转到朝外北街找到门钉李肉饼店,见识了鼠曲草提起过的门钉肉饼,果然是像城门上的大门钉似的,又要了一碗羊杂汤,一口下去,感觉北京的羊汤比本溪的小市羊汤肥厚。拐到东岳庙,不让自行车进大门,瞅了瞅马路对面的琉璃牌楼,穿过工人体育场回住处歇着了。

傍晚七点,换好骑行服,戴上头盔、手套。原计划绕行北京四环一周,饭否的方小飞建议,晚上可以去奥森公园,那儿有很多车友活动,路程比三环、四环短,对体力要求相对低一些。于是听从建议,更改方案为从东三环团结湖出发,向西向北到奥森公园,然后向南,沿中轴线到天安门,再沿长安街向东向北回东三环住处,路线连起来大致像字母b,里程约四十公里。夏夜的北京舒爽多了,路上无话,只在钟鼓楼、国子监、雍和宫那片儿错过路口多绕了一截路,地安门大街在施工,地坛东墙外小路有些瘆人。橘黄色的鸟巢出现在眼前时,刚过八点,一个小时十三四公里。城区道路最怕的不是汽车,是逆行的电动车、自行车,最讨厌的是堵在自行车道上的汽车。奥森公园东边林间小道非常适合骑行,北五环贯穿森林公园,因为事先不熟悉地形道路,结果北五环那截路靠边逆行,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车友飞驰向东而去,再后来在森林公园南门大丁字路口碰见了成群结队的车友,才意识到这才是环行森林公园的起点。九点钟的鸟巢水立方所在的奥体公园更像是夜市和停车场。逗留片刻,经过盘古大观向南奔鼓楼外大街而去。

旧鼓楼大街和鼓楼外大街不在一个十字路口,这次路过发现八号线鼓楼大街地铁站已经修好,钟鼓楼、什刹海这片比较熟悉,鼓楼一拐弯的姚记炒肝咱也吃过一碗,另外这趟骑行两次经过钟鼓楼,俨然将其视作坐标。烟袋斜街、锣鼓巷那些店铺对我没什么吸引力,钟楼湾胡同、豆腐池胡同、宝钞胡同这些长长短短、弯弯曲曲的街巷才是我乐意流连的地儿。内城轻车熟路,过景山西街入北长街,再由西华门折入故宫城墙外环,沿筒子河经东南角楼进入午门广场时,将近十点了,天安门背后国旗护卫队的歌唱晚会也近尾声了,把车停好摁了两张照片,五分钟以后,十点整,天安门和午门的灯熄了,漆黑的广场像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一切,只有巡逻的警灯还亮着。拐过正在落架修缮的东华门,从南池子大街路口来到东长安街,灯火通明。刚要走神,一辆一模一样的小轮车擦身而过,立即打起精神,紧紧追赶,不一会儿就到东三环,不知名的领骑者继续向东,我则放慢速度,向北返回团结湖地铁站青旅住处了。进屋把车收好,简单冲个澡,下楼到大厅摸出手机上网,和朋友微信聊了没几句,窗外风雨大作,预报的雷阵雨如期而至,不由得暗自庆幸,多亏了那个没看着正脸儿的哥们儿领骑,长安街上没多耽搁,否则一定被浇个晶晶亮透心凉。

7月31日五点半被上铺的室友吵醒,回笼觉睡到八点半,雨过天晴,经过昨晚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起床收拾东西,按原计划骑车来通州。东三环,东四环,东五环,一环又一环地荡出了北京城。第一印象的通州是高架桥密布的超大型生活区,沿途四惠东、八里桥地铁站的人流车流汇聚于此。边走边看,从一处铁路桥洞下穿过,先到了潞河中学校门口,这所百年老校朴实静谧,校园里保存着两三座近代学堂建筑,和前身是太谷铭贤学校的山西农业大学校园里的那些老建筑气度相通。北大街,南大街,西海子,经常听通州居民大地上说起通州老城区这些地名,自然要去探访。推车进入西海子公园大门,发现也就是一个和太谷西苑差不多的公园而已,海子这种北京人称呼湖泊的方式,让人想起太原城里的海子地。湖面西北方向可以望见燃灯古塔的大半个塔身。沿着湖畔逆时针绕到北边,湖边长廊下多是纳凉的老人和小孩,长廊往北跨几步是一段矮坡,资料说其实是通州城墙遗址所在。土坡东头,是近年迁建于此的李卓吾墓,明代大儒李贽倡导童心真心、呼吁自由解放,离经叛道,不可一世,但对他的认识仅仅停留在明代文学史上了,后来看陈寅恪《柳如是别传》,还有电影《柳如是》,对明代士人风气思潮有所了解,也还是想不起来埋骨于通州西海子湖畔的福建晋江人士李卓吾。墓碑周围高大浓密的树荫下,五六个大娘在打牌。

肚子咕噜咕噜,从西海子东边小门出来,就近在门口一家香河炒饼店喝粥吃饼,店铺对面是通州区电影院,给大地上发短信,他建议去南大街的友子饭店。沿司空分署街径直向东到北大街,空空如也,除了十字路口那座二层小楼,整个北大街东面拆了个干干净净,围挡里新的建设正在进行。资料说南北大街十字路口的通州钟鼓楼是在1967年文革期间被拆掉的,拆下的木料用来盖顺义区五七干校,顺手搜到两张钟鼓楼的老照片,样子和西安鼓楼相似,格局略小,虽破败却壮观,四十多年前拆掉实在可惜。没拆完的南大街还保留着老城区的街巷铺面,友子饭店很好找,两间大的店面,屋里八九张桌子座无虚席,临窗两张大桌子一帮人喝得热火朝天,估计是本地的居民或者出租司机。后来大地上问我在友子饭店吃的什么,我说一盘合菜一瓶啤酒,大地上叹了口气,说我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吃货,居然没吃店里的特色菜。鼠曲草知道我在通州后,说可以去离此不远的张家湾看看,那是一个回民镇。南大街和玉带河东街的丁字路口居然是一个高坡,后来才知道那也是通州老城墙遗迹。通州老城区南北大街的感觉,和在祁县、介休以及大同老城区的感觉类似,一边是火热的拆迁工地,一边是宁静的老城生活,老城居民安之若素,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改善居住环境的建设无可厚非,只是大规模拆迁改建往往造成历史生活的割裂。

从通州城区到张家湾基本上傍着G103国道走。实际上到了张家湾才意识到运河和河湾的关系,才想起路口那通「运河古渡」的石碑。中午一点钟的河湾,烈日炙烤,瞅着一个岔路口就拐了弯,不成想是完全废弃的张家湾中学的旧址,校门口堵着渣土,周边是各种养殖场和厂房,远处是逐步推进的楼盘小区,校园废墟里道路依稀可见,原来教室旁边的参天大树被茂盛的杂草簇拥着,蛙声蝉声鸟声和奥森公园里似的。这个张家湾中学估计是搬到镇上其他地方了,老家门口的贺家堡学校被废弃之后一直空着,听说有人想租下来办工厂。原路退出,跨过公路,从西边的北许杨村进入东边的张辛庄村,清真寺在村中心。从河湾里绕出来,主干道上有来往于北京站和香河天下第一城之间的公交大巴,好不容易盼来了一辆车,年轻的女售票员不同意我带着折叠车上车,把车塞行李箱也不行,那一瞬间的失望无以言表。不得已从原路摸回通州城区,再一次路过潞河中学校门,没找到通州汽车站,幸运的是,终于在八里桥搭上了一辆回北京城区的公交车,上车之前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从通州打车回北京的打算。东五环,东四环,东三环,一环又一环,三点钟,比预计时间早了半个钟头,我又荡回了北京城。由于准备不足,没有去通州运河公园,没有登临燃灯古塔,有些遗憾。

知道我来京的消息后,青马的鼠曲草和饭否的欣燃分别招呼着见个面,时间有限,分身乏术,抱歉地跟欣燃说「来日方长」。在青旅住处歇到五点,然后搭地铁赶往大屯路,说来也巧,连续两天跑了两趟北四环。马大胡子食府就在地铁口,从地铁站楼上就能看见绿色的门面,饭店背后是树林,远处是鳞次栉比的住宅楼。本来预想着其他人从地铁口出来的情形,在马大胡子门口等了半天,左等不见,右等不着,推门进店,后知后觉地发现鼠曲草、海沫、豆花早已在座。因为鼠曲草的召集,第一次见到几个青马网友的真身,只觉得亲切熟稔。坐下来边吃边聊,听鼠曲草说「大陵三百里」,说到他的朋友胡成,听海沫说家乡美食和女儿小葵,听豆花说北京土著故事,说旅途见闻,说家长里短,当晚大地上有事儿没来,冷鱼临时加班脱身不能,给海沫发来短信说明,海沫再把手机拿给我看,我回复了一个好字过去。去年正月里路过北京,大地上从城东赶来,和我在美术馆对面翠花胡同悦宾饭店见面,菜单还是鼠曲草帮定的。有朋友说「因青马而结识是幸事」,我说青马的这些朋友都是有趣味有生活的人。马大胡子的清真饭菜吃得过瘾,从六点吃到九点多,一份大盘鸡还没吃完,时间也不早了,鼠曲草结了帐,四个人分头走了。在五号线和海沫同了一段路,没怎么说话,车厢里面对面站着,和一年前收到她签名的新书《透明的夏天》时的那种欣慰和兴奋不大一样。

8月1号的戏剧性经历回想起来也没什么,朝阳公园、亮马厂、三联书店、团结湖、长安街、西客站、万寿路,总之最后一秒误了火车,等改签好车票给家里打了电话,心里反而静下来,虽然折叠车已经托运走了,还是决定当晚搭车出去转转。于是去了海淀,去了北大畅春园,去了安河桥北——没错,是宋冬野唱的那首《安河桥北》。

让我再看你一遍 从南到北
像是被五环路蒙住的双眼
请你再讲一遍 关于那天
抱着盒子的姑娘 和擦汗的男人

我知道 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 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我知道 吹过的牛逼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让我困在城市里 纪念你

让我再尝一口 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开 不会太久
让我再听一遍 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了 我在等你呢

我知道 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已不会再对谁 满怀期待
我知道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 你好 再见

你好,北京,再见,北京。

回家后为了把托运的折叠车取回来,8月3号、4号跑了两趟太原火车站。等拆开箱子,骑过马路,车链子掉了,这才发现是大牙盘被磕坏了,在西客站着急火燎地办理托运时嫌麻烦没让垫泡沫塑料,当时又心疼又生气,顾不上去和中铁快运理论索赔,手机现查太原的大行专卖店,随后去最近的府东街那家店,让小师傅拾掇了半天。

8月5号、6号哥俩骑摩托车逛了两天,先后去了太谷南山的青龙寨和平遥县城。青龙寨是晋商大户曹家早年修建的山间别墅遗址,据说现在有香港商人投入巨资修缮开发,「迁善庄」是其正式名号,「山外青山」四个字刻在青石箍制的平顶窑洞的门楣上,窑洞内壁残存着数十年来「到此一游」的笔迹。山谷间即浒泊水库,原先的浒泊乡政府被改建开发为人民公社农家院,也是在这里见识了太谷真正的山村,参与修缮青龙寨的施工人员就来自附近两个小山村。平遥县城前年夏天和母亲来过一次,哥俩这次骑摩托车过来,绕着城墙转了一整圈,城门口有摆摊卖古玩的当地人,哥没淘到宝,我倒是在文庙街上碰见了同事孟哥两口子,他从辽宁带学生来平遥中学参加全国中学生田径比赛。两天下来脸部和大腿严重晒伤,至今黑脸黑腿如故。接下来一个多礼拜,父子仨人在城北农业科技大市场工地上吊顶。暑假结束前,照例去大西客运专线太谷西站的建设工地观察,大概来年要通车了。十月底的时候,听说县里的征地工作组已经进驻村里,挨家挨户地谈,要求把红本交到大队换蓝本,再领取补偿款,我家被征占的最多,但补偿明显不合理,爹妈都不同意,到现在也没确切消息。

「山外青山城外城」,8月1号中午冒雨骑车赶往西客站的路上,眼瞅着码表蹦到999.9,然后瞬间归零。「归零」,也是这个夏天的主题。

(中秋节那天骑车摔伤左手打了石膏,两个月没法敲键盘,回顾夏天的时候,山城已经下过两场大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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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desperado:

    很喜欢 哈 ,再来点所感所悟更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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