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细婶

作者:sketering

妈妈从北京回老家后,一个人在家,很孤单,经常想念都在外面的我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经常和妈妈通电话,电话里零碎的得知最近一个多月以来,家里的邻居和亲戚中,有好几位相对年长的长辈相继离开人世。在这个冬天还没真正开始的季节里,他们相继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也许那边没有寒冷和病疼吧。

最早离开的一个是邻居,小时候我们叫她陈细婶,她家住在我们老屋左侧的竹林里。小时候的记忆还是有一些的,她是两个儿子的母亲,当我们住在土房瓦房的时候,他们家就早早的盖上了黄砖房。印象中每次去菜园摘菜或者去外婆家时,总要从他们家门前经过。有一回和妈妈路过她家门口,他们家里的狗咬了我一口,我吓哭了,陈细婶一边呵斥她家的狗,一边麻利地去屋里弄了一个热的饭团,揉捏在一起,然后贴在我的小腿伤口处帮我止疼。

还有一次,应该是给他们家的儿子办喜事,但不是结婚。她请妈妈去他们家帮忙做饭。我们那边比较正式的宴席都是提前两三天就开始张罗准备的,小时候几乎全塆所有人家家里的红白喜事,妈妈都要去帮忙掌厨。我记得隐约是个冷天的夜晚,在他们家老房子的厨房里,灯光昏暗,妈妈在灶壁上帮忙煎蛋饺,似乎陈细婶还在张罗着做糯米圆子。我眼巴巴的站在灶壁边上,应该吃了一两颗吧,印象中,蛋饺很香很好吃。再后来就是他们家的一个儿子结婚吧,婚房里充满喜庆,灯光和床铺都是红彤彤暖融融的,那时候大家住瓦房子,一般新房都流行用雨布订上顶棚,然后房间墙壁刷得很白,地上都铺了地坪(其他房间就没这么好的待遇,抬头都是黑乎乎的瓦片,低头就是泥土的地面),然后房间的四个角都挂上了彩灯和彩纸,喜气洋洋,很有热闹的氛围。记得有很多客人,我和塆里的小伙伴们闹得很开心,我想那时候作为母亲的陈细婶,应该是忙碌又开心的。

然而,后来没多久,陈细婶就得了精神病,似乎有种说法是花疯。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反正是很喜欢骂人。尤其是较她年轻的女性,看谁都不顺眼的。有段时间里妈妈也被她无缘无故的骂了很久,很奇怪,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熬过来的,应该是苦不堪言吧。

于是我们全塆的大人小孩见到她(包括她的丈夫)都刻意躲得远远的,见了面也很少拉家常,逐渐疏远,很快陈细婶就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异类,一个符号象征,大家都叫她疯子。和小伙伴们聊天也会有意无意的提到疯子,比如最近她又开始在家里歇斯底里的骂人,有的时候一边骂,手里还拿着棍棒抽打稻场上的柴火,真不知道她心理压抑了多大的怨愤,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缓解或表达她的仇恨。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人生的艰辛,更不懂大人的世界到底都有些什么要去经历和承担的。

在村庄里一天天长大的我们,就都把这些不能理解的怪人怪事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伴随着清贫寒苦的日子,迷迷糊糊的长大。

再后来,离开家去读大学,背井离乡,开始工作,然后家里也逐渐搬离了老屋,见到以前的老邻居陈细婶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我都不知道年长之后她是什么模样了。所以一直记得是童年和少年时期她的样子,个子矮小,圆圆的脸,头发那时候是挽起来的,眼神倔强。也不知道她因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夺取生命的时候,是否变得更加羸弱和苍老?有皱纹吗?头发花白了吗?听妈妈说,她老人家是在晚上坐在脚盆边洗脚,突然就病了的,当天下午还在地里挖红薯。比较传统,辛勤劳作的一个妇人,我想她应该没有学会像塆里另外一部分女人那样,坐在小卖部里打上整天的麻将或扑克牌吧。在农村里,这样的人越来越少见了。

哎,时光赐给我们的经历和记忆,逐渐都埋葬在时间里。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离开乡村也越来越遥远了。谨以此文纪念我的老邻居,陈细婶,祝你在天堂安康,希望另一个世界里,你是快乐的,不再有任何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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