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

作者:阿颖

阿公(客家方言爷爷)是当时农村罕见的不重男轻女的长辈。

我家地处粤东农村,在我出生的年代,家家户户以添丁为荣。一到正月十四十五,到处是缤纷的烟火,热闹的酒席,庆祝新生男丁。正因如此压力,我阿爸又是长子,我阿妈才相继生下五个女儿(其中一个还因为计生抓得严被迫送人),最终阿妈女权意识恢复,亦或是生怕了,所以我们才没等到期待中的弟弟。阿公是个节俭、顽固、极具小农意识的客家男人,小眼睛里经常闪烁着精明的眼神。他用几亩薄田外加纺织厂工人的身份养活一家大小,等三子两女成家立业后,他从纺织厂退休,把工人名额传给最小的儿子(我阿妈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阿公极其节俭,不舍得花钱买吃的穿的,有一分钱也要存起来。据后来家里人透露,他退休以后已有数万积蓄,这在90年代农村足以安享晚年了。但阿公依旧不舍得花钱, 70高龄了每次去县城看我小叔叔,都骑着单车去,直到有次在路上摔倒,家里人强烈反对,才改为坐车。去县城的路上阿公还会沿途拾空塑料瓶,积攒起来卖几个小钱。这让爱面子的几个子女极为不满。阿公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数毛票。他衣服口袋里常年放着一沓一毛两毛的零钱,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数数,坐在老屋大门口一张一张数。

阿公住在我家,他很疼我们姐妹。一则因为长期和我们居住,二则因为我们姐妹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奖状贴满整个房间墙壁。他每月会根据我们年级和考试成绩划分档次分花零用钱,其精密程度不亚于现在的奖学金,我记得考上初中后零花钱已上升至12块。这是他的其他孙子(我堂兄弟们)享受不到的待遇。他年纪大了,耳聋日益严重,整日坐在我们围龙老屋的大门口,放学时笑眯眯的盯着来往经过的小学生,向他们打听,你是不是跟我家阿颖阿丽一个班呀?还真被他问中一两个我的同班同学。

他时不时会跟我说,去,拿我的衣服来。我立马飞奔去他房间,熟练地取下墙上挂着的白衬衫,心花怒放。果然,阿公每次都从白衬衫里掏出一大把毛票,当然只会给我其中一两张。我拿了立马去买零食。有时阿公会带我和妹妹去隔壁老屋找他的老伙伴,耳朵聋得比他还厉害。老伙伴有个小冰桶,夏天会做雪枝生意。我们就一边吃着两毛钱一根的红豆雪枝,一边看着两个聋老头神奇的对话。

在这种相处情况下,我们爷孙的感情应该很好。其实不然。因为家庭事务的错综复杂,各种利害关系纠缠其中,我阿妈和阿公的关系一直不好,在强势的阿妈影响下,我们也跟着嫌弃阿公。逐渐长大的我们离阿公越来越远,每晚吃完饭全家人在客厅看电视时,坐在前边大椅子上的阿公听不见电视,但时常回头望望后面长椅子上嘻嘻哈哈的我们,这时阿妈总会翻一个白眼。阿公那种戚戚然渴望加入我们的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新。而阿公每逢周末总会买沙河粉回家加餐,阿妈一边煮一边嘟嘟囔囔说买这么少,煮好后阿公对着大碗颤颤巍巍地抓着筷子扒拉着,白色的粉条碎屑撒落一桌,这时阿妈又会嫌弃……

阿公是在我初二那年冬天去世的。此时阿公病入膏肓已久,得知消息,我冲到大院子,抬头望了望天空,那晚的夜空,星光璀璨。

时隔十一年,我又梦见了阿公,你是不是在责怪当年不懂事的我呢?

阿颖 2013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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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magic:

    很好

  2. 叙事作品:

    我怎么没发零用钱的印象啊。是不是你的特级待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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