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虎

山东临沂人刘金虎闯荡京城,背着一个牛仔布大包,包里装了一百个碟子。碟子是塑料碟子,路上不怕碎了,碟子有蓝的,有白的,蓝底白字,白底蓝字,印着“临沂师专食堂”。

刘金虎在临沂师专食堂的早点档口干了一年半,学生放假,他也放假,他放了假,自己就琢磨,咱放假干什么呢,放假不适合咱呢,一放假就闲着,咱有手艺,为啥不去闯荡闯荡呢。买了火车票,临走前一天晚上,他觉得不能空着两只手去啊,煎饼?给谁吃?北京一个人不认识啊。花刀花枪花棒槌?给小孩玩儿,北京谁家的小孩也不认识啊,在街上送小孩花棒槌?别让人当人贩子再给逮了。

想来想去,咱是干什么的,还得带什么,他装了一百个碟子。这一百个碟子,不知道是学校里有数的还是没数的,是他给了钱的还是自己取的。那么多碟子,大概是没数目的。

只要干这行,碟子总用得着。

刘金虎在学校食堂里做早点,他会的,也不过是煮小米粥、点豆腐脑、炸油条,大江南北都吃的,北京自然也不缺炸油条的师傅。如果说他手里有一技之长,他会熬糁汤,牛肉糁汤,羊肉糁汤。他像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在京城寻找有牛肉汤羊肉汤的地方,从长安街一路往东,寻到通县北关一家清真饭馆。

这家馆子守着附近的两个小区,起名叫潞福斋,潞是潞河的潞,虽说这条河消失得早已无影无踪,这座小城里仍然有不少以它命名的地方。这是一家有卫生标准证的正规馆子。挂清真门头,早年或许也经营火锅,门头上有,现在只经营早点。牛肉丸子汤,羊肉杂碎汤,面茶,豆腐脑,麻酱烧饼,炸油饼,根据客户要求,还可以炸黑糊糊的糖油饼。不炸油条。有豆浆,还有闻着一股泔水味的豆汁。

刘金虎本来计划“一招鲜吃遍天”,这里虽然吃牛羊肉汤,但是不吃糁汤。在这里,刘金虎能干的——磨豆浆、煮豆浆、拌麻酱、和面。主要是和面,打烧饼的面,炸油饼的面,都归他。凌晨三点起床,绾起袖子,两个大盆,嗨哟嗨哟和面,把大盘拽得哐哐响。

管吃管住,一月一千五,住在后院,挨着后厨搭的一间小平房,门朝东。入职头一天,他就把一百个碟子献给了老板娘,老板娘是本地人,有五十岁,水桶腰,乐得游泳圈乱颤,她说:“这是孝敬我的?真有你的,你小子。”这些碟子可以盛油饼,盛烧饼。

老板娘和大师傅看他有股子虎劲儿,人又懂事儿,有眼力价,都叫他“虎子”。

他身材矮壮,手脚利索,在后厨忙完,炸了油饼,烙了烧饼,看餐厅桌子没收,也出来收盘子擦桌子。他不戳在那里。

“虎子,端一筐烧饼出来。”“虎子,把钱收了。”“虎子,辣椒碗空了。”食客多是附近居民,跟着也这么叫他。他一掀门帘,餐厅和后厨之间挂着一方白布帘,从后厨出来,三步两步,他步子大,走得快,闪身也快,不必担心他和谁撞个满怀。他拿起桌上的辣椒碗,到后厨添一碗,再一掀门帘,这个动作如短打武生亮相,如果可以翻跟头,他能来几个前空翻,翻到食客的桌子前,一屈膝,“请上马。”不,“请吃辣椒。”

跟着干了三年,算是学徒满三年,大师傅退休了,这老北京的几样清真早点,他也学差不多了。油饼也可以,烧饼也凑合,丸子汤、羊杂汤也能吃,酱牛肉也行,肥瘦搭配,筋头把脑,烧饼夹肉,好吃不贵。就是没有学会熬豆汁。他打心里不能理解这个东西,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才算好喝。于是这馆子就不卖豆汁了。

这馆子的老板娘管卖、管收钱。这里先交钱,再吃饭,她的左手边放着算盘,右手边摞着碗,要什么,点完,她打打算盘,收钱,找零,一张毛票,一枚硬币,都要从手上过一遍。然后她起手,大拇指扣住一只碗的内壁,从一摞碗上拎出一只碗,甩一甩碗底的水,盛豆腐,盛面茶。她这样取碗,小心碗从手里打滑,可是却让食客多少有点担心。

傍晚老板娘遛狗的时候,老板娘是本地人,家在附近,吃过晚饭,她常到小广场上遛狗。她烫着一头大波浪,拢得整齐,穿着白袜子,干净的皮鞋,牵着一只耷拉着舌头的京巴。

这个时候,刘金虎已经关了店门。两扇推拉门,在里面插上插销。虽然只有早上营业,上午下午都不营业,关店的时间还是定在傍晚。刘金虎在饭店的厨房自己做点吃的,打开餐厅的电视机,看到很晚。

今年夏天,潞福斋关店了。把房子转租给了一家洗衣店。关店前,刘金虎和一个女服务员,卖早点的时候,她在店里收盘子、擦桌子,他们两个,站在已经清空的餐厅里,开着门,大吵了一架,路过的人都能听到。吵架的时候那个女人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从吵架的三言两语,我听出来,他俩原来是两口子,一个在后厨忙,一个在前厅忙。刘金虎什么时候结的婚,他媳妇是哪的,是在老家说的媳妇,还是在北京找的老婆,她怎么也来这里打工了,可能一些老顾客清楚,我不清楚。他们吵架的原因,大致是饭店关了,他们应该到哪里去。

饭店的两扇推拉门,往右能拉开,往左也能推开。租给洗衣店,在屋里隔开一道铝合金的墙,留出一个过道。右边的门,往左推开,这是给刘金虎留的门。走过过道,通向后面的那间小平房。刘金虎还住在这里。不知收不收他房租,不知她媳妇去哪了。

刘金虎改行,蹬起来三轮车。他买的车,是一辆二手车,也有紫红色的绒顶子,也有碗口大的铜铃,掉了漆的车身擦得干净,铜铃擦得亮。车子经过收拾,车架子还很结实。

车子停在曾经的饭馆儿的门口,刘金虎从车上掏腿下来,他刚刮过脸,穿着迷彩色的汗衫,卡其色大裤衩,白袜子,黑布鞋,手腕上还带了一串在中老年群体中流行的珠串。

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走向留给自己的半扇门。

这位新车夫,走路时,手指头揸揸着,两臂微摆,在身前拢着,抱一个圆,这是他和面养成的职业习惯,像端起一个盆,像扳起一团面。

这个动作,他一时半会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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