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医

前一阵子,经朋友介绍准备去一家中医诊所看病。朋友先把大夫的手机号码短信过来,我打过去被 告知须先预约挂号,挂事情时间为十二点半到八点半,九点钟开诊。我没整明白,追问:晚上看病?对方一怔:不是,是夜里十二点半开始挂号,挂到早上八点半。
“什么?你是说零点过后开始挂号?我没听错吧?”
“没错,一天五十号。过时不候。”

挂了电话我想骂人,我靠,这不是折腾人呢吗?本来生着病,就心情抑郁,这下心口窝更堵着慌了。像我这样过了晚上十点就睏得睁不开眼的老人家,放弃了零点去排号的想法,准备在早上四点三十分出发。好在仲夏清晨天亮得早,四点钟已天色清明,和爱人一起开车行在建设大路上,车影寥寥,树影迷离,只是偶尔几辆出租车嗖地超了过去,再就是零星几个晨跑的中年男人和三三俩俩全副武装的自行车骑行者,蒙着脸看不出年龄和性别。这样的路况让早起的无奈一扫而光,兴奋地两眼放光。
“嘿,我说要是一整天都这街景可美啦。哈。”
“你还没睡醒呢吧,做梦也梦不到。”
爱人一脸轻蔑地打轮左转拐进了明丰街。

这家中医诊所在街头第二家,左边一小超市,右边一水果商店。门脸不大,两扇玻璃窗中间夹一个玻璃推拉门。门上挂一牌子:梁大夫中医内科诊所。白底红字,但底儿也不白,字也不红了,看来也是挂了有些年头了。停了车准备上前扣门,发现锁将军把门,爱人正准 备再打电话询问,我左右一踅摸,发现大门右侧一棵老杨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金杯小面包,车后座窗玻璃上用红胶带贴成两大字:挂号。冒蒙儿直过去敲窗,车门拉开,车厢里探出一张胖脸,睡得迷登地,满面红光,一嘴酒气,有五十岁上下年纪,长相像极了老版西游记里演沙和尚的迟重瑞。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写名,交两块钱。”我一看,车里搭一简易睡铺,枕头喧放一个厚厚的线订的大白本儿,卷着篇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爱人交了钱,我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名字前面是我的号儿:48。紧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也凑过了排了号,交钱写名,我这才发现车前司机的位置上还坐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士,抱着个大背包,一边回头年我们排号,一边吐嘈:我四点就来了,排42号。我说:“那你还在这儿等啥呀,加去还能睡个回笼觉,九点开门等看到我们这儿,怎么也逮十点半以后吧。女子答:我外地来的,我就在等了,一会那个小吃部开门再吃点东西就得。我的乖乖,神医呀,这名声在外呀。这梁大夫是何许人也,好奇心驱使,竟让我有几分迫不急待了。

回家睡了个回笼觉后做过早饭,送孩子去了补课班,大约十点钏左右,我们又出发了。这回推开门进了诊所,呵,人真不少。门厅举架挺高,米色大理石地面,大门左边塑钢隔断隔出一个空间是配药室,里面两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太正在忙着抓药,称药、配药,包药。各种中药材都码在靠墙横开的一个木头架子上,窗台下前还满满当当码了足有一尺多高、塑料袋封装的各种中草药材。配药室门外是一排铝合金椅子和一个红色手掌形转角沙发,一看就是谁家里淘汰下来不要的。大门右边是一排大大小小的花盆,种着斑叶竹,假叶树,红掌、对红和滴水观音。花树掩映后也是一个用塑钢同开的小诊室,有四五平方大小,诊室外一字排开放了一圈铝合金椅子诊室门开着,门楣上挂着一个端午节时用来驱五毒的红漆葫芦。

一直等到十一点半,才排到我。梁大夫对门坐在胡桃木写字台后面,背后的墙上半面是一密封的玻璃窗户,下半面挂得满满的,有一张是藏传佛教的唐卡图腾,还有一张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许可证旁边还挂一副大红的天鹅绒的锦旗,锦旗上书:妙手台治顽疾,医德暖人心。写字台边还放了一张诊床,铺着白花旗的床单,却很久没用过,变成了摆书的书架子。高低错落码着数十几本书,书是全新的,一看就是自主印制,有三种:一个是《观音的泪光》,一个是《根除烦恼的秘诀》,一个是《了凡四训》。面对梁大夫坐定,伸出右手手腕搭在号脉枕上,梁大夫探手把脉,不着一言。这位梁大夫四十四五岁年纪,粟色脸膛,花白寸头,蚕眉短,凤目长,鼻短露孔,上嘴唇和下嘴唇仿佛镜像一般合成凸透镜形,胡子拉碴,着一件灰条半袖衬衫。梁大夫把完右手,示意我又把左手换了上去,却仍双目微闭不着一语,个把分钟后收手睁眼对我毋容置疑地说:
“你腰不好,睡眠不好,记忆力也不好。”
“我,我睡眠还好,记忆力~,记忆力也没觉得差到哪里去呀,跟我儿子一起背《鱼说》,我比他背得还快呢。”
“不可能,你胸闷不?还气短对不对?”
“没觉得。”
“你那腰不疼?不可能!你肾寒,肾寒得很严重!这情况我h五年没见了,先吃三服药调一调。”一边说一边扯过一个两寸长一寸宽的小白纸片儿,开始在上面写药方子。
“大夫,我主要是胃不舒服,吃点东西就堵着慌,体重减了十多斤,胃镜也做了,诊断是胃炎、胃粘膜脱垂,之前吃了八周的西药……”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人家把方子已经开完了,一边递过来一边说:“先治肾,肾气不开,其它的没法治。”

我接过方子,递过去早就准备好的一百元儿,大夫看似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塞时手边鼓胀胀的大帆布钱包里,又抽出二十块找零给我。因为桌子边的立着的一个小纸板上写着:诊脉80元。
排队抓药的时候,发现来中医的人还是包罗万象,有消化不良的6岁小孩,也有半身不遂的老大爷,有一身职业装的白领少女,也有戴着耳机手臂上绣满纹身的年轻小伙,有操着外地口音带着大金项链夹着公文包的小老板,也有跟我一样孩子妈,脸上带着怎么也挥不去的疲倦的乌云。听大伙儿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聊着:
“哦,你第一次来呀,记得煎药的时候,放5片生姜,5个大枣啊。”
“我呀,我陪我妈看心脏,都吃一年了,见好。”
“700毫升?就家里小饭碗,满满两碗,大约摸就行。”
“那中药煎之前最好泡一泡,洗一洗,昨报纸上不是登了,中药材的农药残留更历害!现在呀,什么不是化肥、农药催的。”
“没办法,要不是难受,谁大三伏天喝这个。”
“这看病的人可真多,不打广告,全是一个传一个来地。”
“半夜来挂号,真以为他是神仙呀,这不是成心不让人病好吗。”
“反正给我看地挺好,我痛经,满脸起火疙瘩,三付药下去全好了,这不巩固疗效呢吗。”
“对,这方子不给我们,一会抓了药就收回去了。”
“哦,那不是啥凭据也没有了。”
“怕啥呀,中药这东西吃不好也吃不坏的。”
听到这儿,我忙翻出手机,“咔嚓”给我的小白条药方子留了个影。爱人坐在一边沉默了半晌,开口跟我说:“我大约算了一下,这大夫半天看50个号,一个号80-100元,那一年下来就是180万,刨去房租、人工、药材成本,一年绝不少于一百万的收入呀。”
“要不,让你儿子去学中医?”
“嗯,可以考虑考虑。”
……

后来,在大伙的声讨下,挂号时间改到了晚上8点半到10点半和早上四点半到八点半。酗酒的男人被辞退了,换成了一个和蔼的瘦老头,挂号费也免了,只要写个名排个号就成,可诊脉加药材的费用变成了90元。但不用凌晨排队还是令人欢欣鼓舞,得以让像我一样要打退堂鼓的人在九天一次的复诊循环中坚持下来。
后来,梁大夫还在看病时顺赠我《了凡四训》和《根除烦恼的密诀》两本书,因其认定我是一个脾气大,情绪骄燥之人,这让一向自认从容淡定,与世无争的我很是受伤,我觉得我可能更适合看那本《观音的泪光》。

后来,知道梁大夫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七零,强直性脊柱炎让他永远伸不直腰板。后来知道梁大夫个性倔强,正午十二点准时收摊,过时不候,没按时挂号说出龙叫来也甭想诊脉看病。后来,知道梁大夫有个小他若干岁的娇妻,大个漂亮,居说还是个大学老师。

后来,每回偷拍的手写药方子燃起了我对中医的好奇和热情,回家翻箱倒柜地把上学时不屑一顾的《传统中医学》教材找了出来,打算一一破解下梁大夫那一纸龙飞凤舞的“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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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小猪凯:

    我也看过中医,也是要排队,各种排队.

    当时是颌下淋巴结发炎,老不好;吃了两个月中药无效;突然发作变肿无法吃饭,于是就打点滴;虽然暂时止住了但总是无法根除;最后我自己在口腔里面找到了一个异物,去医院口腔科发现是块结石.拔掉之后就好了.白吃了几个月的药

    中药也许有点道道,西药现在用抗生素非常多;但我发现现在医生都没有好好找病根.只根据表现来治.

  2. GetBy:

    这文章怎么最后像是少了一段啊, 怎么就没了, 是要写续集么?

  3. 康素爱萝:

    好象看中医时的那种曲折和矫情,抓药煮药闻药喝药的那种仪式感,打发了病病歪歪的时光和若隐若现的企盼。对了,这之中亲人们可以参与可以表现关怀,有点被关注的小感动,不知道这算不算中医疗法的一部分,呵呵。

  4. dailiyuan:

    后来呢,怎么样,是不是那医生不行,诊断得不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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