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庄印象

早晨去买菜,看到有卖韭菜花的,略有些蔫儿的韭菜花铺了一包袱皮,摊在石桌上。虽然还没有被捣成韭菜花酱,但味道已经很诱人了。按照惯例,每看到一种喜欢的食物我都会想起一个人或者一个地方,韭菜花也不例外,它让我想起辛庄。

辛庄属于夏县裴介镇,全名叫四辛庄,但我们都亲昵地简称它辛庄。辛庄是我外公外婆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它位于夏县城南边两公里之外,距离我家8公里。辛庄常年盛产韭菜花,每到夏末,路两旁的韭菜地里就开满了韭菜花,白花花的一大片,风一吹过,香味似有似无地扑来,让人产生食欲。人们把它摘下来,用包袱运到村头,铺在一个巨大的磨盘上,让驴拉着石碾子把韭菜花碾成酱。那个季节,每天空气里都飘扬着新鲜韭菜花的清香。韭菜花酱绿色的汁液粘在石碾子上,看上去有点残暴,假如换成红色,会更加不堪入目吧。人们拿着笤帚站在边上把碾的要掉落的韭菜花不断地往磨盘中间扫。碾完一拨,装在罐子里,运回家等待改日去卖。韭菜花有多种口味,我只记得一种是往里加巨辣的小尖椒,另一种是往里加切碎的青苹果。这些韭菜花装进罐子,一直能保存到冬天,尽管冬天时它们已经变成黄绿色,味道也没有夏季的清新,但依然保留着韭菜花独特的香味,每次吃饭时,从罐子里挖出来一碟,浇上香油搅拌,抹在馒头上,便是一道很吊胃口的小菜。

小时候我妈没时间管我,就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到辛庄外婆家。我不太喜欢外婆家,每次到外婆家,就会犯一种奇怪的病,无缘无故的恶心,头晕,所以我对外婆家大部分印象都是这种让人不愉快的感受。甚至很多年之后,我看到类似外婆家墙上挂的领袖年画胖娃娃年画,都会条件反射地觉得不适。

外婆家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院子的东面是厨房,北面是两大间屋子,外公外婆住一屋,小舅舅住一屋。院子的西面是墙,南面是厕所。厕所门口拴着一条黑黄色相间的大狼狗,小舅舅养的,每次我们去那狗都要大叫几声,舅舅便呵斥它:“叫什么叫?是咱姐姐和外甥女来了,不认识么?”那狗便住了声,乖乖卧下了。

外公外婆的屋子又分两小间,外屋是客厅,放着古老的深色木柜子和椅子。里屋是一个大炕,占去屋子的三分之二面积,那三分之一的地方放一个小桌子,上面是一台电视机。我不太喜欢这个屋子,一进来就犯病。印象里我总是坐在炕上,胖胖的外婆从外屋柜子里翻出很多我平日不太常见的零食拿出来给我,有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橘子皮制作的糖块,还有包着白色面糖的花生蘸……我面对每一样零食都摇头,外婆很无奈地把它们又放回去说:“你这娃,啥都不吃,一来就蔫蔫的,咋办。”

但我喜欢舅舅的小屋。舅舅的屋子也分两小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书房很少有人进去,散发着书籍陈旧的味道。书房里有几个书柜,里面放满了书,书柜周围的地上,也堆满了各种书。我在外婆家没人玩,就自己钻进小舅舅的书房里看书,那便是我在外婆家最美好的时光了。那些书范围非常广泛,从名著到民间故事到侦探小说再到童话故事甚至各种工具书,现在想来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书店。

在外婆家,我胃口就不好,但偶尔饿得时候,就会怀念家里爷爷兜里的炒花生,炒瓜子,还有糖纸粘在透明糖块上抠都抠不下来的水果糖以及他做的油泼辣子。还会怀念和爷爷靠在柴垛上晒太阳聊天吃零食的情景,那样的时候,就会生出自己偷偷跑回家的念头,但却从来没敢实施过。

终于等到我妈来接我时,外婆就会在我妈面前汇报我的种种,比如,这娃身体不好啊,每天脸色发白,啥都不爱吃,也不出去玩,就钻她舅舅那屋里不出来,是不是有病啊,带去看看吧。但一回到家,我就好了,吃什么都香,玩什么都高兴。估计我和那地方的八字不合吧。

去辛庄的途中,要路过一个大水池,我们叫它pozhi。每次路过,我们都要趴在那水池边上看一看。听大人说这个水池里可以捞出小孩儿,于是每次趴在这里看,都会想象着水底下有很多小婴儿在玩耍,谁家缺孩子了,就拿着篮子和网兜,来这里捞一个,回去来养。之后再看到辛庄胡同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都会幸灾乐祸地想:“你们都是从那pochi里捞出来的,你们肯定不知道吧。”

虽然不喜欢辛庄,但去的次数了多了,也渐渐对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随着自己年龄增长,我妈慢慢很少再送我去那里让外婆照顾,去的次数少了,又莫名的有点想念,再次和全家去辛庄时,就会格外的珍惜,瞬间觉得那个院子和外婆屋里都很亲切,尤其舅舅的书房。

后来去辛庄的次数更少了,听说舅舅那条大狗有一次跑出去偷东西吃,被人打死了。再后来外公外婆被舅舅们接到了县城定居,辛庄那个小院子便彻底冷静下来,我从此再也没去过。

每次去县城路过那条通往辛庄的岔道口,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在那条望不到头的路的尽头,曾经有我不快乐的和快乐的童年片段。

忽然想起我妈说过,外公不喜欢我家的人,也不喜欢我家,每次迫于无奈需要去我家,也从不过夜。有一天天晚了,外公执意要求回辛庄,众人欲想办法拦住他,等回过神时,发现他已不见了踪影,出门看,却是已然远去的背影。外公那晚徒步8公里地走回了辛庄。所以说起辛庄这个名字,我的脑子里还会浮现出外公在漫天星星的夜晚,大步流星地走在我家通往辛庄的柏油路上的画面,我已经忘记那天外公的打扮,但这个画面里,外公却是年轻时模样,一身军装,小腿上还裹着腿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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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yangluz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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