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屋顶记(下)

作者:舞雩

好了,说完赏心乐事,要完整地记录盖房子的过程,那些麻烦事还是绕不开。盖屋顶需要泥水工和木工通力合作,他们各有各的麻烦,我分头说他们吧。

先说泥水工的。泥水工一共有三个,张师傅是领头的。那天我一到合岭,姐夫就对我说,前几天张师傅在工地上大发脾气,又为上梁仪式与姐夫争闹。姐夫说我是信耶稣的,不会搞这一套,张师傅说,旧县街上的谁谁谁,也是信耶稣的,人家还不是照样搞,凭什么“杭州人”就不搞?他让姐夫无论如何帮他把红包和烟要到手。如果这时候换泥水工呢?姐夫说张师傅不会答应的。

我了解过张师傅所极力要促成的这个上梁的仪式,越是了解,越是觉得这是为取悦鬼神而作的。我先生也说,在他的老家云南,上梁的时候如果不搞这个仪式,盖出来的房子半夜里会从大梁上发出怪叫声,等主人“请”了那个作祟的鬼之后,房子才不叫了。

在对待鬼神的问题上,基督徒的观点与迷信的乡人不同,与现代人也不同。现代人根本就不承认有鬼,但基督徒信神,也信鬼的存在。它们是跟着撒但一起堕落的天使,在圣经中被称为污鬼或邪灵。因为是灵体,人的肉眼看不到它们,却是真实的存在,是人类的敌人之一。我当然不会做任何事情去取悦它们。至于那些声称自己信耶稣却又仍然搞这一套的人,因为听到的是转述的转述,我不便发表任何评论。倒是姐夫,从一开始就对我说:你们信耶稣的人是不会这么搞的——我为他的理解力与包容力感到惊叹。

我有心理准备,在这个问题上我会与乡人发生一些冲突。前面实际上已经有过一些小小的交锋,木工宋师傅甚至说:你信的是不是邪教?麻烦从张师傅而起,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是他最早跟我提及此事,且一再强调。有一回我先生来探班,他问我先生上梁的时候会不会请假过来,当得到否定的回答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想,张师傅所图的,除了自己的意见被看重的那种感觉,主要还是最后落到每个工人手里的一条烟和一个红包的实际利益。我以前跟着我姨他们给外婆上坟时,上供的菜其实最后是我们吃掉的;同样,取悦鬼神的那些供物,最后也会落到人里。也不是人人有份,小工就没有,所以他们对我搞不搞这个仪式就不大在乎。

这两样东西其实每人只需花费两三百块钱。我以前装修的时候,活儿干得让我满意,会在讲定的工钱之外再多给工人几百块钱。但给不给,得看我乐不乐意。

从姐夫家出来后,我给张师傅打电话,说姐夫已经把他的话转述给我听了,然后告诉他我的立场。事情被放到桌面上来,当面锣对面鼓地摊开来说,他显然觉得不适应,一再打断我,说“到时候再说”。我说还是事先说定吧:盖屋顶那天跟平常干活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张师傅的个性中缺乏那种能跟人硬碰硬的勇毅,听我说得坚决,他最后废然说,好吧,就照你说的办,你买好木料,我就来帮你盖屋顶。

盖屋顶的第一天,张师傅一天都没有说话,中午请工人们去饭店吃饭,他也拖拖拉拉地不肯露面。我一早跟他打过招呼,吃饭前打电话去请(他没接),吃饭的时候向他敬了酒。除了这些,我也一天没有理他。那一天天气很好,是凉爽的阴天,下午还下了一场雨。连续的高温天中,到盖屋顶的时候突然来了凉风,又没有太阳,工地上其实是很欢乐的,但张师傅的脸上一直没有笑容。

第二天早上,张师傅一来就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了两遍:小王,你的运气真好,盖屋顶的时候碰到这样的天气,说明你的运气真好。我笑道:不是我运气好,是我们信耶稣的人有福气。这么对话了之后,张师傅显得很轻松,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甚至还唱起歌来了。我想,对于那些制造麻烦的人来说,最大的受害者其实是他们自己。

前面已经说过,按照乡人的习惯,盖屋顶得由风水师傅来挑日子。什么样的日子是好日子,他们大概有说法,这个我没并不清楚。盖屋顶的最后一天,我盼望像前一天一样下点雨,让工人少受点苦,姐夫却说下雨耽误工夫,宁愿出太阳,可以及时完工。这一天雨一直没有下,工人也都配合,放弃了高温天长长的午休,吃完午饭就开始干活了。还剩一小片瓦没盖好的时候,突然稀稀拉拉地下起雨来,等瓦片全部盖好,雨就停了。泥水工从屋顶下来,径直走到我面前,连声说我太有福气了,这样的天气正是“最好的日子”,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有人用了一个词,说这是一个“好兆头”。我喜欢这个表述。在英文圣经中,“神迹”一词被翻译成“sign”,意思就是兆头。《道德经》第一章里说:“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这个“徼”字也是兆头的意思。

最后结算工钱的时候,两个替我长做的小工都从我这里得到了额外多付的钱,张师傅那里,我没有少给他一块钱,但也没有多给他一块钱。我不打算奖励他。张师傅微弱地提了一下,等粉刷完了再结算工钱。但我已经决定换人,所以还是把工钱结了。

张师傅拿了工钱,无言地走了。

当我在给张师傅打电话摊牌的时候,姐夫也在用他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就是各个击破。红包和烟不光泥水工有份,木工也有份。姐夫先去说服木工接受没有红包和烟的事实,以此让泥水工无话可说。然后他对泥水工说,我让“杭州人”给你们每人买两包好烟,你们别闹了,再闹“杭州人”连这两包烟也不会给你们买的。

听姐夫这么说,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去村里的小店买了一条好烟交给姐夫,是他答应工人的,就由他来发吧。

列位看官如果知道宋师傅平时的为人,就和我一样不会尝试像姐夫那样去做了。宋师傅是一个很难管理的工人。容易出活儿的地方,他想办法让我包给他,按面积算钱;不容易出活儿的地方,他就跟我算点工,按时间算钱。算点工的时候,他迟到早退,干一个小时就要算半工。另外两个木工是他请来的,姐夫估计宋师傅是用小工的钱请他们的,但他跟我算的是大工的钱。买木料的时候,有一些连着树皮切下来的板子,宋师傅跟我要“一些”去做模板,结果他拉去了一大堆。但他仍然跟我算模板损耗费。

总之,宋师傅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少干活,多拿钱,算计着怎么从我这个外来人和外行人手里多占一些便宜。我回杭州后,他还打电话给我,说我欠他十五块钱钉子钱——我送了他那么多木板,他竟然还好意思来跟我算钉子钱!

事实上,姐夫还真成功了,宋师傅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姐夫的要求。这对我来说,就像连续的高温天在我盖屋顶时突然变成凉爽的阴天一样,是一个奇迹。盖屋顶的那天,木工比泥水工早到了一个小时,当泥水工到场的时候,姐夫已经和木工一起把主梁抬上去了。宋师傅甚至当面说,泥水工连那两包烟也不该拿。我想起旧约圣经中的一些记载,不觉莞尔。

有一天中午姐夫留泥工和木工吃饭喝酒,我坐下作谢饭祷告时,求神赐我智慧,让我知道如何与宋师傅打交道。祷告完了灵感忽至,我开口道:“宋师傅,我对你有意见。”

一时气氛有点紧张,宋师傅的刁滑是大家都知道的,大概他们以为我要向他发难,所以都不说话,只有姐夫笑着看着我。我说,宋师傅,我知道你技术很好,但对我这样什么也不懂的人,你一点耐心也没有,多问两个问题就骂人。你应该向姐夫学,我问了他几百个低级问题了,他还是笑嘻嘻的。

大家都松了口气,哄笑起来。宋师傅有些脸红,竟说,他以后改,又说他喜欢直率的人。他喝杨梅酒,我饭陪。喝到后来就算一楼立木的价钱,因为是在酒桌上,谈得还算顺利。

姐夫曾说宋师傅 “刁滑”,我对他的评价是:刁滑,但还不算奸滑。买木料那天,宋师傅嫌搬木头的活儿累,不肯帮忙(这活本来应该是小工干的),姐夫说,你看我六十多岁了都在这么干,宋师傅说,你们是自己人,她叫你姐夫的。我当然不能指望人人都像姐夫一样把我当作自己人。宋师傅只是欺生,我如果对盖房子懂得更多一些,应该不至于在宋师傅面前这么被动。

跟着他一起来的徐师傅对我说,宋师傅一听我叫他,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对他们说,我的活儿优先。宋师傅确实是随叫随到,从不拖延。姐夫私下里对我说,宋师傅跟我要的那些板子,我以后搭棚子的时候用得着。但我已经答应了,就由着宋师傅搬,作为对宋师傅的回报。

最后的三天,我每天都在村里的饭店请工人吃饭,陪工人喝酒,跟他们学说本地话,跟工人们处得非常融洽。宋师傅每天早上六点多就来给我干活,表现得几乎像一个“邻居”了。但一到算工钱的时候,宋师傅就立马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倒是他带来的叶师傅,是一个脾气挺火爆的人,却完全接纳了我。一个人内心的改变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这一点我从叶师傅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他知道泥水工的做派后,安慰我说,盖屋顶那些活儿,他和同来的徐师傅也会做,如果泥水工撂挑子,我完全不用担心。有一天叶师傅在工地上大骂泥水工,他大概觉得这会让我觉得痛快。我嘱咐他,第二天泥水工来了,可不能当面骂人。他答应了。

最后那一天,木工的活儿结束得早,宋师傅三四点就走了,叶师傅和另一个木工留下来做小工。五点多的时候他们也要走,东西都收拾好了,摩托车也推到了外面,叶师傅抬头看到屋顶上泥水工干的活儿不像样,他又留了下来,爬上了屋顶。

盖屋顶时的所有麻烦,终止于叶师傅最后爬上屋顶时的那个身影。这同样是一个好兆头,使我继续保持勇气,去面对今后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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