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周末

阳历八月初,农历六月尾,二伏,北京,33度,微风,能见度良好,PM2.5估计也不高。三伏天中,这是难得的一天。早饭,没有吃的。

光脚穿老头鞋,着大裤衩,裤兜里塞了个袋子,穿小区,到西海子东门。计划:门口有菜农来卖菜的,如果有好的,买点豆角西红柿啥的。他们自产自销,不多,挑完再去买个煎饼。等煎饼的工夫,免不了跟摊煎饼的大婶聊几句,煎饼摊好,不用装袋,要土纸衬着,举着,低头、抬腿,进公园,于湖水东南角开阔地站立,看湖里有没有鱼打花儿,吃煎饼。

吃几口煎饼,换个地方,举着半个煎饼,穿过两百米长的湖中画廊,到西头,看望票友。虽然没几步,这一年多没来了。倒是常在小区里遇到蔡师傅。看他那么闲,不知现在还来不来公园拉胡琴。如果他们在,我坐一会儿,吃完剩下的煎饼,再坐一会儿,回去,捎三块豆腐。卖豆腐的王兄收摊儿最晚。

这么想着,穿过小区,来到东门,门前一个卖菜的也没有。路边堆着一堆撕下来的新玉米皮,看来这里刚才有人在卖青玉米。不比水果玉米,京郊大地此时正是玉米包浆的时候。

摊煎饼的也不在,不到十点,怎么就收摊了?

为什么我的一早的计划,要以来这里吃个煎饼开头,老朋友知道,这个煎饼摊,我不是写过一次两次了,“吃煎饼,我只来这里。”(陈宝国给居然之家做广告的语气。)平时也不常来。所以来这吃煎饼,好比小时候赶集,想着到了集上吃煎包、糖糕。

没有煎饼吃,计划有变,饿着肚子,也要到公园里站一站。来到湖面东南角的开阔地,抬腿,脚踩栏杆,点一根烟。拧着脖子,看走廊那头,有没有人在拉胡琴。因为有风,廊下两边坐满人,老头老太太小孩婴儿,看不清那头的几个人是不是他们。

从两边乘凉的许多条腿脚中,走过去。嘿,还是那老几位。唱梅派的大叔,老头们称他“小梁子”,正在唱一段什么,我还没走近,没听清唱什么,他唱完了。他是这里唱青衣最好的,职业可能是位警察,见他穿过警服。看见他们,我在五年前认识他们,但是因为自己不会唱,自卑,跟他们说话不多,都是隔着一截,坐在一旁看热闹。看到他们,我有故人相逢的兴奋,实际上大家不过是打个照面,“嗯,他在。”“嗯,好久不见他了。”他们在走廊尽头的亭子下,那里是舞台,我,还有其他人,坐在廊下,这里是观众席。

墨镜大爷,此大爷非“老大爷”,这是一位颇有大爷范儿的大爷。这位大爷个头不高,身板壮实,保罗衫扎腰,卡其裤,慢跑鞋,左手拿一把折扇,啪一下展开,胳膊肘抬平,拉开架势,扇两下扇子,又啪一下合上,将扇子插在后背腰带里,右手提一只鸟笼,什么鸟,见过的人不多,连一声鸟叫我也没听到过,因为他的鸟笼子总是罩在一面黑色的罩子里。他唱杨派老生,在这里不算最好,也得算是一位实力派,不大参与蔡师傅他们这个大场子,常与一位琴师,两人在一边一唱唱半天,唱大段儿,一回唱过瘾。

接下来他唱,先来一段文昭关“一轮明月照窗前”,大家都在等着伍员思想爹娘,那一声惨别的哭腔,“爹娘啊,”他的调门没有上去,但已经够惨的了,“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接着,他果然是要连着唱的,“大雪飘,扑人面…”中有念白,“俺林冲,自被奸佞陷害,流困沧州,在这草营城中,充当一名军卒,”虽是念白,不能含糊,胡琴也不含糊,“埋乾坤难埋英雄怨,忍孤愤山神庙暂避风寒。”“好!”“好!”老哥几个叫起好。蔡师傅打趣道:“今儿个净唱倒霉的了,再来个卖马得了!哈哈!”

墨镜大爷以手遮面,摆摆手。手里还拿着合起来的折扇,冲乐队和列位看官,抱了个拳。

歇场,拉胡琴的起身,我才看清是谁,他是这老几位中最年轻的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五年前他还是给蔡师傅帮衬的,师傅要歇着,有人要唱,他才趁机上场。那时候,他一身西装,打领带,穿一双布鞋。年青人不像老年人时间充裕,他不怎么来。今天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T恤,背上印着“大钟寺广场”,他可能在大钟寺上班。他试试这把胡琴,试试那把胡琴,已经是位老手了。我有时候想,等我学会了,敢在大庭广众下唱两嗓子的时候,估计蔡师傅他们要从票房退休了,到时候,谁给拉琴。现在看来,这湖边亭子下的琴声与歌喉,会有新来人。

耳背大爷,这位大爷是位“老大爷”,他耳背,带着助听器。他用唱武生的架势唱老生。他知道自己唱的不好,等没人唱的时候,他才去过过瘾。自然的,他就成了这儿的“大轴”,他一唱,基本上快散场了。

我走了。

去买豆腐。奇怪,今天卖豆腐的也这么早收摊。哦,在豆腐摊出摊的位置,路口的拐角,台阶上坐着三两位城管同志,两男一女。他们看我在找,明白我在找卖豆腐的,脸上虽然严肃,也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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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梅朵卓玛:

    西海子是个神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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