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中的旅程

作者:蛋壳

人只在一点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个电影,叫《回故乡之路》,越南片,一个失散的越南士兵历尽千难万险回到故乡,找到大部队。一个细节是,士兵找到了一枚巨大的炮弹,挖出火药造子弹、手雷,炮弹空壳用来夜晚栖身。向同龄人求证过,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电影。也许,这个电影根本不存在。这是题外话。

大一寒假我没有回家,假期短,比照路费不经济,但暑假我是非得回去了。到家之前我要先往滇西南拐一个弯,去云县,五年前我离开那里。五年来我总梦见澜沧江、罗扎河,梦见低吼的江水、尘土飞扬的公路、公路上方的林地、林地更高处的山寨,梦见山垭口孤独的背影、被太阳灼伤的脸、脸下面依然鲜嫩的笑容,梦见同伴们越长越小,小到能在丛林中跳跃高飞。

我想,我再去,再亲眼见一次,我就不会再频繁地做这些梦了。

向女友交代好行程,好让她知道把信件寄到哪里,我就上了火车。50个小时后,车窗外出现大片的红土、低矮的云朵、瘦长的包谷稞和歪歪扭扭的桉树,进入云南了。60个小时后,看到凤尾花和棕榈树,昆明到了。

第二天坐上开往云县的长途汽车。这车是我熟悉的,破旧,油味重人味也重,但动力很好。这路是我熟悉的,800多公里,要过很多桥,爬很多盘山公路,正是雨季,还可能会遇到塌方。行程我也是我熟悉的,会在哪里停车吃饭,在哪里住宿。我身子坐得很安稳,心里有一点期盼,有一点不安,但没有激动。说到底,对那个遥远的地方而言,我已经是个外人。

车载着人,并借助机械快速行驶,几十分钟就经过一个村庄。村子如钉子一样地钉在那里,不因汽车的速度有所改变。路边偶有人抬头,仰脸朝向车窗,但并不是在关心玻璃后面的“乘客”。有什么打动了我,是隔阂吗?是移动和静止对立吗?不是,是同情,是感同身受。天地偌大,而人只在一点,而我却要去找回自己的那一点,而那一点已经开始模糊。

我就这样往前走,心生悲凉。

华丽的灰尘

一天当中,长途汽车要停下很多次。有人在招手搭车,裹着一股尘土味上来,背着背篓抱着娃儿,大声嚷叫着和司机还价,到坐稳了就不再出声,被惊醒的人复又睡去。有人到地方了,要下车,也是大声嚷叫,怕车开过了地方。被惊醒的人会呆呆地张望那背影——或走向村口的凤尾竹,或走在一条灰白的上山路上,或尘土一扬就不见了。有人掐指算,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到家。有人又眯起眼,那是想起家乡某片熟悉的风景了。

中午照例要停车吃饭,每个司机都有自己的“定点”小饭馆。这些路边小饭馆都很近似,一个大灶头做炒菜,几个小灶头煮米线和饵丝。炒菜用料新鲜,大火大油,米线料头十足,小锅煮炖。自小我就觉得,天下最好吃的就是这种路边小饭馆做的菜了。我允许自己奢侈一下,点了个炒菜。看周边,更多的人是掰开自带的粑粑,或到路边买个煮苞谷,就着茶水吃。

司机很逍遥,另在一处吃饭喝酒,完了还要小睡一会儿,大家等着,并不为怪。

过了楚雄州就进入大理州。大理空气比楚雄湿润,田里和山上的绿色较多,路边人物的衣着、卖的瓜果蔬菜也都较鲜艳。太阳落山前,车停进小镇住店。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屋顶冒着炊烟,而旅店孤零零地在公路上方,三排平房围着一块停车的空地,看上去干巴巴的毫无活力,也无一般房屋应有的稳固感觉。

我点了炒菜,还要了一杯当地的烧酒,慢慢消磨时间。经过一天的车程,乘客彼此都有些熟悉了,话题也多了起来。能从云县坐车上省城,说明大家都是见过市面的人,话题也就围绕各自见过的市面展开,演绎夸张,各尽其能,没有一个人说到家乡的事情。我很难加入,我不想说自己是北京回来的大学生,那会引来他们奇怪的注视,也不想说自己是云县的,因为我并不是云县的,那样说就是在说谎。我心中烦躁不安,觉得自己的这次行程有些矫情,不会有任何收获。

我又要了一瓶烧酒,漫无目的地走到山顶。公路和村子笼罩在一团昏黄中,看不清楚。没有人,没有声音,目力所及已经变成一片旷野之地。我说,并没有人,也并没有我的过去。上午我还在感叹,天地偌大而人只在一点,现在我另外地感到,人只是大地上的附丽,是灰尘,风一起,就抹去了。

我失声痛哭。

我和三个人同住一间。当夜高烧,不知身在何处。早晨被人急叫起来上车,匆忙中失落了女朋友给我买的新衬衣。

车过祥云、弥渡,都是很富庶的坝子,人烟稠密,也是我小时候从云县回大理老家必要经过的,所以十分熟悉。闭眼默想前面该有一座桥,该看到一排泥墙,睁开眼果然就看到了。心情大好,身子也轻松了很多。

仿佛离地三寸

南涧到了,这是大理最南的一个县,与云县相邻,而云县属临沧地区。一条小河将狭长的坝子分成两半,这边是“公家单位”,那边是农家。同学老漆让我给他老娘带个平安口信,并捎几斤茶叶回北京。我没来得及吃饭,拉人打听老漆家,说姓漆的、在北京人民大学读书,对方一下就明白了,指个我看河对面的一幢老房子。

小河刚发过水,桥被冲断了,绕了一圈找到老漆家。老漆家的灶头不用柴火,用大电炉,连煮猪食也用大电炉。我很奇怪,后来才知道澜沧江上的漫湾电站已经建成发电,但电输不出去,就免费让附近两县的群众用。

漫湾在云县忙甩公社,以前不叫漫湾,叫干海子。那里本是一个无人的江湾,很难想象现在已经建起了澜沧江上的第一座电站,并且是当时全国最大的电站。

当夜在公郎住宿,又发高烧,神志混乱,但有一个念头十分清晰:明天车再往南就就进入澜沧江河谷,跨过景云桥,即是云县地界。我会依次经过干海子、忙甩、大转弯、忙怀,最后到达云县县城。沿途会看到澜沧江、罗扎河,看到我所熟悉的一切,包括某幢一直破败着的水泥房屋,某棵一直歪斜着的大榕树,某条一直被人踩踏着但拒绝被修改的小路……

同屋几个人在吸鸦片之类的东西,看出我难受,问我要不要吸几口。我摇头,让他们给我倒了一杯水。

清早上车的时候十分虚弱,觉得到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但有一个念头让我兴奋起来。我可以在忙怀下车,就住在当地那间有木头楼板的招待所。我可以四处走四处看,看我多年前在卫生所的家、读了两年初中的忙怀中学、天天去玩耍的紫胶农场。我会遇见许多我认识的人,而他们不会认识我。我甚至想,我还可以沿着老路,上山到忙怀小学和帮六小学看看。

车进入澜沧江河谷了。江水灰蓝的一条,平平淡淡。江水总是隐藏着,不给外人看到它真实的样子,就是这样。公路上尘土飞扬,土腥味和桉树的涩味十分呛人,没有一丝风,人仿佛被搁进了一个玻璃杯子。河谷的天气总是熬炼着人和万物,就是这样。我再次昏睡过去,痛苦又安逸。

醒来时我坐在一条靠椅上,周围没有一个人。从浓重的汽油味和地上垃圾的构成,我确定自己是在一个汽车站。抬头看墙壁上的图表和标语——原来我已经到达云县县城草皮街。夕阳正将最后一缕淡黄的光铺在地上,明澈通透。再细心辨认,就看出来这光是浮着的,离地有三寸。

二哥没有来,我不着急,吸烟,完了扔掉烟头,它混入地上无数的烟头中,瞬间陈旧。没有人能看出来,这里有谁来过,又有谁已经离开。我本是来还愿,但一切都在高烧昏睡中被错过了。也许这才是我真正盼望的结局——过去的本不该再被触碰,过去的已经被封存在某处。

那么,去找二哥吧,看现实的他和他现实中的生活,就在县城西面四公里之外。我步履蹒跚却又轻松,仿佛离地三寸。

一片叶子

出了县城,拐上一条卵石铺的“苞谷路”,碰见二哥。他人瘦了,嘴唇干燥,头发直立。他说到汽车站看了几次了,车一直没到,等不耐烦就回了油库一趟。他一边说一边搓手,硬结的老茧沙沙地响。

油库到了,一个停车场,一间仓库,一排当宿舍的平房,简陋到让人气结。二哥说还有三个同事,天晚都已回了县城的家。他又说,看油桶仓库像什么?是个老庙。二哥高考那年,我替他承担了一个学期的家务,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考上。招工时二哥去了商业局,还笨手笨脚地学了一阵算盘,准备去做商店营业员,不料再分配却到了这家油库,做了看庙人。

二哥蹲在门口烧饭,菜是他一大早就到县城买回来的。他生性寡言,就我说,说在北京读书的事,他颇感兴趣,不停地发出赞叹和感叹,对校园的设施,对课程的设置和师资,对学生的空闲和自由。我没告诉他我已经谈恋爱了,他可能不会理解。他独居在城外,一天里看不到几个人,姑娘更是没有了。

二哥抽烟了,还喝酒,这是以前所没有的。我说我在路上生病了,没有胃口。二哥说改天带我到山上吃烧猪头,说着说着他开心地笑起来。他说自己和山上的村民相处很好,去县城的路上,他们常会拐到油库来坐坐,他会把油桶残存的底油倒给他们,拿回去点灯和燃柴火。村民杀猪或者有喜事,都会请他到家喝酒吃烧猪头。

二哥幼年一直在大理老家,由外婆带,初中和高中才来到云县。他和山民接触只有半年,那时候我们一起在帮六小学,他完全不适应:汉话说不清楚,山民的土话听不懂,又缺少山民孩子的强悍、机巧和能干,处处吃亏,经常被同学嘲笑。现在他能认同那些人了,我很高兴。

我发热,早睡。二哥在看书,那些书早些年他就在看了,关于“劳动创造人”、“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他确实想弄懂一些困扰着自己的问题,这些问题与他现实的生活完全无关。

接下来的几天,我时而高烧发冷,时而又极其清醒。二哥的同事很有能耐,多次用吉普车送我到县医院打吊针。他们又告诉我说,你二哥身体也不好,每天搬运三四百斤重的油桶,累“坏”了。

身体好的日子,二哥带我到云县一中校园看了看。假期无人,满地落叶,校舍没有大变化,只是老旧了一些。我曾在教室外种过一棵树,却找不见了。二哥还帮我联系了几个他还记得的同学,都找不到。那个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何国庆,因为不慎将单位的房子烧着,还在坐牢。

收到女朋友从南京(?)寄来的明信片,话语含蓄,只表达了思念之意,但让我感到了温暖。二哥将明信片两面反复看,似乎想到了什么,怅然地望着屋外。

有几次二哥独自出去了,几个小时候回来,也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但我觉得他是到“山上”去了,云雾深处总有汉子的吆喝声传下来,无文无句,悠远悲凉,该是适合二哥寂寥心情的吧。我每天寒热间歇发作,根本无法和二哥同去,也吃不下烧酒和烧猪头。

落黄泥雨了,落得密密麻麻,天地间处处是水,只一间小屋子是半干的,小屋子里又只有我们兄弟俩低沉而短促的声音。其实我和二哥之间除一些不关痛痒的琐事,没有太多好说的。我们都互怀爱意,却无从表达,有什么封住了我们的口。

这种感觉让人绝望,让人心腔空得发疼。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在阻隔着?是长久分离带来的陌生吗?是现实差异带来的妒忌和自怜自怨吗?不完全是。

雨水停歇的时候,我独自走到山坡的高处,看雨后的山林、蒸腾的雾气和湍急的山水。这些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在它们中间我如同一片隐藏着的叶子,安全而安稳。有老农牵牛经过,彼此惊喜地对望微笑,随即一个掉头走远,一个低头看脚下的青草。也许人和人的交错交流,也只在一瞬,不可作它想。

爸来接我到保山。云县到保山的公路几乎没有超过20米的直道,无数的拐弯让我头晕恶心,病也加重了。

醒来时已是两天后,打开窗户,看见屋檐上一丛碧绿的小草,我一下安下心来。我本是一片叶子、一丛小草。我只在此刻,没有过去。我也不认识另外的叶子和小草,虽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模样。

倾斜的城市

此前,保山这边的老家我只来过一次,见到奶奶也只一次,有些陌生。爸爸把他楼上的房间让给我,自己住单位宿舍,奶奶住在楼下的小平房,大哥住在学校,妈妈还在大理没有调过来,总之这里不太像个家。我身体虚弱,心中更是空虚,空得发疼。

窗外屋檐上的草每日长高,隔壁的缅甸女人每日在奶孩子。

这女人十分肥壮,圆脸凸胸,有三个孩子,胸前奶着一个,背上用披肩兜裹着一个,地上跑着一个。听奶奶说,保山的穷人家有不少娶缅甸媳妇的,因为缅甸更穷,几百块的彩礼就够了,并且缅甸的女人很会生孩子。我一次都没有看见这缅甸女人的男人。
这一小小的场景让我感到,这里的人对生活很能“将就”,并乐于如此,和我所习惯的山民不一样。山民有对艰难生活的忍耐,更有固执的审美观和道德观。

看我身体在复原,爸和奶奶都劝我多到外面走走,我便四处游逛。保山城的地形从西北向东南倾斜,方向很好辨认。每条街道各有分工,卖菜的、卖柴炭的、开小饭馆的、卖江浙劣质皮鞋和布料的、卖百货的。有一条街道集中了多家录像厅,我进去过几次,放的全是港台武打片,带子翻录过无数次,虚影虚到会产生立体感。

夜晚,有小青年借着路灯光线扎针吸毒,路人不觉为怪。爸爸也只说,街上吸“四号”的小年青多,不要太晚回来,也不要吸外人递的香烟,以防被人下药。

让我惦记的是,女朋友的来信该到了。我让她寄到大哥的学校,但大哥到昆明去了。一个雨天我出了城,沿着公路向东南方向走,大哥的学校就在6公里外。有载客的马车经过,马鞭甩得啪啪响。搭车的妇女孩子、赶车的马夫和拉车的骡马,他们看上去都很快活。我看他们,如同隔了厚厚的玻璃,但这玻璃水样的透明。

到了学校,办公室有人值班,我拿到了女朋友的信。信上说的是思念和细节,几千公里外另一个城市的细节、另一个家庭的细节。我苦痛不能自抑,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流。我想,在那一刻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变化影响了我此后多年的生活。

——我曾经是大自然之子,但离开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大自然已经成为荒芜的旷野。我来到城市(保山是一个小巧的标本),但我无法进入,它同样是旷野。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在那个雨天我盲目地抓住了一样东西,爱情,我成了一个偏执又自私的爱情主义者。爱情承载了我生命的一切,可以想见我爱的人会多么的苦累。

如同讲时光倒流的电影,回程是被忽略的,我不记得了。

主题相关文章:

3 条评论

  1. dadishang:

    “我曾经是大自然之子,但离开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大自然已经成为荒芜的旷野。我来到城市(保山是一个小巧的标本),但我无法进入,它同样是旷野。”

    或许是每个曾经的自然之子都会经历的心灵历程。

  2. 麦苗:

    很久没看过这样好的散文,如果可以叫叙事小散文的话,真的是很美,不是情节或者是描写的美,是文章中的情感

  3. 乌萨蜜:

    好熟悉的回忆,像极了当年自己从那个北方海滨城市挤上一辆绿皮火车,北京站转到北京西站,又是各种挤,熬过44个小时硬座的漫长旅程到达昆明,再经10个小时的汽车一路颠簸到滇西南那个小县城的过往。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