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山为王

作者:舞雩

上一篇的标题(盖房的人来了)脱胎于尤金-奥尼尔的一部戏,叫《送冰的人来了》,写完那篇东西我开始觉得盖房子与拍戏有相似的地方。写作是一个人的徒手游戏,但拍戏不一样,需要团队合作,也需要用钱。这回去,我把自己的身份确定为“制片人”;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姐夫将会代替炳权出任导演。在剧情需要的地方,他会亲自披挂上阵。如何在姐夫家与水凤家之间取得平衡,是我目前面临的主要难处。直到现在我还不能确定,水凤会在这部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阿明比我大一岁,我买了阿明的房子,自然是平辈论交,所以我是随着阿明叫人的。阿明是家中的幼子,老邢比我大十七岁,但因为他是阿明的姐夫,所以我也叫他姐夫。我是以阿明、水凤家的“亲戚”的身份进入这个村子的,但随着事情的进展,我待在姐夫家的时间开始增多,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人是这样一种难以自足自在的造物,得以邻居为参照物来确定自己的位置。姐夫曾对我说,阿明替水凤的哥哥管工程,一年能挣十多万,以前是他们家比阿明家好,现在倒过来了,“还是他们好”。我在其中听出了竞争的意味,这就像行船遇见暗礁一样令我暗然怵惕。

另一个难处是天气。下雨是暮春,雨一停就是夏天的感觉。在烈日下盖房子已成定局。

各位看官或许已经看出来了,我最近更新博客基本上是在下雨天。是的,我现在就是一个农民,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写写博客吧。雨一停,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我得下地干活儿去。

来的那天车很顺,我早早地到了村里。工人要第二天才来,雨后的天气很好,我就去爬山。从我的房子下来,大路的斜对面有一条土路,走上一里路,有一个小小的水库,坝上长满了青草,有一头牛正在坝上吃草。这个小水库很安静,以后可以带着朋友来坝上露营。再往上走就是姐夫家的山头,我只远远地看过,天气既然这么好,我就想去看看姐夫家的山头。

走到半路,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原来是姐姐。她提着一袋子玉米,去喂养在山上的鸡和鸭,顺便把在山上吃草的羊赶回来。姐夫曾对我说过,姐姐一天要去山上四次。为什么不把羊养在山上呢?这样可以少走一两次。我回来跟先生说起这件事,他猜是因为羊比较贵,怕人偷。也是,一只羊值一千多块钱呢。

一个老者在半山腰的田里种番薯,我还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是姐夫的姐夫,还是姐夫的连襟。姐夫家有七个兄弟姐妹,姐姐家是六个,两个人又同村,所以几乎村里家家都是他们的亲戚。我来的时间短,这些错综的关系一时还搞不清楚。那个不知道是姐夫的姐夫还是连襟的老者很喜欢跟我聊天,在村里碰到我,总是拉着我说话。这回在地里,隔着几十米路,他还是跟我说个没完。他说等你住过来了,这地你拿去种吧,我种不过来,不种,荒掉又不好。我知道抛荒的事情在村里并不罕见,水凤家已经十几年没种地了,她家的地都是别人在种。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水凤这样大方,有些人自己把田地抛荒了,别人要种,他们却又不干。后来小邢对我说,那位老者的地很肥,我以后可以去跟他要。他们种番薯不过是给猪吃。

姐姐带着我去巡视她家的山头。从下面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山头,上去一看,好大的一片。问他们有多少亩,他们也说不上来,从来就没有测量过。可惜种的树都没有好好地管理,果树都退化了。大片的竹林只是用来挖笋,竹子还不到能卖的时候。山上有成片的白杨树林,是挺好的风景,但从经济角度来看,并不值钱。山核桃树有不少,青果可以卖四块钱一斤,大约六斤青果可以炒一斤山核桃。小邢说他们曾经尝试自己炒了卖,但这个活儿需要技术,所以还是卖青果。看来这山头给他们带来的收益非常有限。姐姐热诚地对我说,我如果喜欢,这山头一半归我,一半归他们,由我挑。我当然喜欢,但这样的厚礼,我不敢贸然接受。

再过半个月有好几种果子成熟,到时候可以自己上山摘来吃。我本来准备住过来以后,买一口铜锅放在家里——在法国,家家都有一口熬果酱用的铜锅——把摘下来的果子马上做成手工果酱。上山一看,果子的产量有限,只够吃鲜果而已。

姐姐去找羊的那一会儿,我在山上找可以露营的地方。我跟杨阔同学说我在乡下弄房子的事情时,杨阔同学只问了我一句话:“能烧烤吗?”。。。。。。就这么点追求吗?到现在为止,我给杨阔和他的死党预备的节目有露天烧烤、露天电影,还有就是露营。其实杨阔还算是好的,我知道有一个人在乡下弄房子,家里的男孩说,如果不能打篮球,他就不去。那人无奈,在院子里竖了个篮球架。

姐姐赶羊下来,发现少了一只。扬声呼唤,回过来的声音很奇怪。姐姐说那只羊肚子痛,马上就要生了,晚上果然生了两只小羊。是母羊自己生的,并不需人帮忙。它肚子痛的时候,也是自己从山上走下来的。第二天我去看那两只小羊,它们生下来就能自己站立。产后第二天,那只母羊照常去山上吃草。

下山的时候,姐姐一再喊我去她家吃饭,说今天儿媳妇在,让她多做两个菜。我推辞了。水凤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出门了,要傍晚五六点才回来,饭是女儿放了学来做的,通常量很少,不像姐夫家,姐夫顿顿喝酒,菜很多,不多我一张嘴。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水凤在家就在水凤家吃。

吃完饭我想把饭钱塞给水凤,她坚决不肯收,说我们“像姐妹一样的”,怎么能因为吃点便菜便饭收我的钱。修修补补的事情已快结束,可以浇楼板了,得给炳权打电话,叫他来立木。我想了一下,决定让水凤帮我给炳权打电话,问立木的价钱,以及炳权的档期。这件事我完全可以自己做,但我宁愿水凤觉得烦,盼望我别去麻烦她,也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被绕开了。姐夫说他像给自己盖房子一样地帮我盖房子,这并不是虚言,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过度依赖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我走路回来,碰到水凤在水库边打电话。后来我接到阿明的电话,说他老婆的手机是不是没电了,电话突然断了。我上去把我的手机给水凤。房子的隔音不好,她们又没有关房门的习惯,那天晚上我听见水凤跟阿明讲电话讲到十一点多。水凤不容易啊。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不像我,随时可以回家,先生有空就会来探班。

水凤的婆婆在水凤家住了二十多年,从这一点就可以见出水凤的人品。阿明有两个哥哥,二哥当然是指望不上的。房子被烧的那一年,他们让母亲去大哥家住了半年,母亲待不住,总是问什么时候能搬回到小儿子家。有一天嫂子打电话来,让水凤付电费。水凤说,要付可以,婆婆在我家住了二十多年,就算二十年,一年一百块电费,你先付我两千块。嫂子不说话了。姐姐的性格没有水凤这么硬朗,被嫂子弄哭过几次。她做了母亲爱吃的菜送去,哥哥嫂子认为这是嫌他们给母亲吃得不好,给骂回来了。姐姐曾对我说过,村里有些人脾气很坏,“骂死哦”,不知道是不是指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先去姐夫家商量第二天的事情。姐夫开始打电话叫工人,阿明的哥哥只能上门去叫。我说我去吧,他们都说,他那个地方,你晚上一个人去不怕吗?我说我去过,没什么好怕的。最终还是姐夫打着手电去了。

小邢再次提到他们家的山头,说我如果想种什么树,可以种在他们家山上。后来姐夫又跟我提过一次,说要把山头卖给我。看得出来,他们迫切地想找到门路。一个山头,承包了十几年,却没有什么收益,在我看来也确实是可惜的,他们看上去一筹莫展。每年挖笋不过是一两万的收入,果子基本上是自己吃,村里人打声招呼,也能上山去摘来吃。还有就是卖山核桃的钱。

姐夫说当初他承包这个山头,是为了挖石头,这件事非常来钱。远处有一个山头在挖石头,像一块癞痢一样地惹人厌,姐夫说那里挖出来的石头可以卖几千万甚至上亿。后来要搞新农村建设,姐夫家的山头不能挖石头了。我暗自庆幸,不然,从我房子那里看出去的山水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在买水凤家的房子前就得到姐夫一家这样的offer,我会不会把房子盖到山上去?占山为王,确实是挺拉风的。但在山上盖房子有诸多麻烦,得把建筑材料用人工挑上去,或者干脆先修一条车路。想想还是我现在的房子好啊,风景既佳,交通也方便,不去占这个山,不去为那个王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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