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落在猪背上

“乌鸦落在猪背上,光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曾这样批评我的两个打架的同学,当时我站在边上,听见老师这样批评他们,“多做自我批评,别光看别人不对!” 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是我们村里的文化人,除了会讲课文,村里的歇后语,更是运用自如,不然,讲起话来,岂不如庄稼老汉。他说,“乌鸦落在猪背上,光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不管老汉,还是小孩,听见都要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但是,现在他要这么说,我的那个同学,如果家里养猪,他要问老师了,“老师,乌鸦看不见猪黑。”我们村里的老汉,捏着烟杆,不,夹着烟卷,跟旁边的老汉说,“可不!现在找个黑猪,可不好找了。”我的老师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吧唧吧唧嘴,想确认一下经常吃的猪肉,是不是一头黑猪。

昨天看到一条新闻,报道说,最适合制作金华火腿的“两头乌”没有了,最适合制作回锅肉的四川土猪“成华猪”也濒临灭绝。北方名猪——“项城猪”“深县猪”,已确定灭绝。

我们在保护大熊猫的时候,多个种类的猪从世界消失了。据有人研究,保护大熊猫,是因为这货太萌,让人类人见人爱,可是,猪也有大量的粉丝啊。况且,对吃货来说,一种猪灭绝了,一道名菜就成了餐桌上的仿古建筑。看到这条新闻,恍若隔世般,我想起来,小时候,我们村养的猪,一头头大黑猪。参考物种命名,我们养的猪,应该是“黄淮海黑猪”。

大概在割麦子的时候,田里麦穗金黄,南风吹过麦穗,吹来新麦的味道。东家的大婶,西家的老汉,远远从麦田中间的小路那头走来。大婶的臂弯,擓着一个暗色的柳编的大篮子, 篮子底铺着厚厚的麦秸,一头小猪哼哼唧唧,是一头小黑猪,它的肚皮是粉红的,随着大婶跨步摆臂的节奏,篮子里的小猪睡着了。可以把这个画面,想象成麦兜牵着麦太的手回家。

老汉赶集,拉着一辆平板车,他可能往集上送去了一笸箩甜瓜。他是个种瓜能手,甜瓜运到集上,都爱吃。卖完甜瓜,他也买了一头小猪。那头小猪,躺在车子中央,后台有篮子挡着,老汉在板车上洒了一层麦秸,也许因为路上颠簸,颠出来一坨猪屎。路上遇见的人看见,都夸老汉买的猪好,会挑猪,这猪肯定能吃能拉能长。老汉笑一笑,胜券在握。

大婶擓着的,她甚至想给这小猪盖上一面头巾,怕被人看见,怕被风吹着。大婶心里想的,到年底,咱也买一台电视机,省得那俩小子天天跑到人家看电视。剩下钱,给自己买双皮靴,当家的应该是允许的。所以,她就在黄稍的麦田的小路上笑了,南门的大娘走过,说:“秀英,看把你喜的,有啥喜事?”她啊了一声,没说什么,篮子里的小猪哼哼了一声。

想起黑猪,如回忆童年的伙伴,写了上面一段乡间的片段。

不管老汉,还是大婶,买来小猪,都当孩子似的,看着高兴。养起来,我们那的话叫做“搭拉”,顺便养活的意思,不费事,也不费粮食,等于是把一年的泔水,攒起来,攒到年底,就能攒个成手的钱。这钱能当大用,解决家庭的大问题,比如,年后可以把房子翻新了,或者再盖间东屋,比如,大小子年龄不小了,卖了猪,说媳妇的彩礼钱也攒够了。这些都不费事,人勤地不懒,过日子,不能浪费泔水,一家养一头猪的意义,汉族的祖先早就教导过。“家”里养的猪,不可能是来自英国的大白猪。

“脏得跟猪圈似的”,可见猪圈是卫生评级最差的地方。在华北农村,猪圈一般建在院子南头的一角,借两面墙,另两面拦上过膝高的栏杆,或用烂砖头砌圈,如果猪不老实,栏杆和砖墙都挡不住它,一鼻子就能拱开。所以,小猪长两个月,就该骟了。这时候到了夏天,在这裸露的季节,万物膨胀生长的欲望,村子里的街巷,飘荡着“骟猪”的吆喝,不知在哪家门前停下,在知了的嘶嘶声中,响起猪的一声惨烈的嘶喊。之后,农妇会送来慰问,一盆比平时黏稠的糠。从此,这头猪忘记了“色”,只知道“食”。

猪的生活,吃了睡,睡了吃,醒来就要找吃的。但是,只有在人吃过饭后,才给它喂泔水,拌麦麸,有时心情好,才给它点零食吃,几根玉米棒子。那就再高兴不过了。更多时间,猪只能在它的三十平米的猪圈里翻拱,把平地翻成一个泥潭,一个混合着猪屎的黑泥潭,别看脏,倒不生蛆虫,可能也应了流水不腐这道理吧,猪有猪的保持环境平衡的方式。猪窝在泥潭里,一身泥,因为要拱地,头顶也是泥。猪身上的黑有两种,一是本身的毛黑,一是泥黑。

农家养猪,不只卖猪攒钱,还攒好肥料,有机肥。开春,挖猪圈,把这些黑泥运到地里,或堆到村头的空地,堆成一个个黑黑的肥堆。猪八戒用的钉齿耙,其实是挖猪圈用的抓钩,我们用的抓钩,三齿,一揸长,一揸宽。冷兵器时代,这东西也是农民手里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喂猪,除了泔水,糠。入秋收获后,还有青秆,地瓜秧,花生秧,这里面,猪最爱吃地瓜秧。我们那不打猪草。

猪越狱,跑出猪圈,多因为圈里实在找不出可吃之物,主人又忘了喂。它跑也不远,房前屋后,随便翻翻,就能找到吃的,碎砖头当糖豆,各嘣各嘣的嚼。赶它回去,它就乖乖的回去了。只有在出栏的那一刻,猪才会拼命一搏,闯出圈,撞出院门,奔向大街。平原的农村,开始一场围猎。

黑猪,命贱,好养活,生存能力强。我家后来养白猪,到夏天,要一天三次冲洗猪圈,不然就生病。那么,为什么都去养白猪,不养黑猪?据说由于白猪身上瘦肉多,黑猪脂肪高,白猪长得快,黑猪长得慢。

黑猪败给白猪,白猪败给瘦肉精。

养一头猪,也早已不能托起一个家庭一年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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