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房的人来了

作者:舞雩

那天我正在睡午觉,姐夫打电话来说,柄权带着泥水工来了。泥水工是柄权的哥哥,但哥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在这之前干的都是杂活儿,泥水工的到来标志着正式进入盖房的阶段,是我所期待的。不料他们带来的却是混乱,几乎废掉了半天的工作。他们坚持说,我们本来打算保留的楼板应该拆掉,那就连带阳台也得一起拆,而拆阳台就有多处需要做结构上的加固。

我们长时间地讨论这个问题,工人也都停工加入了讨论,只有阿明的哥哥在默默地干活。柄权戴着个安全帽,很专业的样子。上回估清理的人工时,别人估出二十工来,姐夫都不说什么,私下里才说二十工太夸张了;这回也是这样,我问什么,姐夫给出的意见都是倾向柄权和他哥哥的。以前柄权曾说过,我的活儿没法包,现在他和哥哥又提出以四万块钱的价格把后面的工作包给他们,材料我自己买。四万块,也就是两百个工。我虽然没有盖房子的经验,但凭直觉和常识我估计后面的工作只需要几十个工。我问柄权的哥哥,第二天能不能来给我干活?最近雨天多,天晴的日子我不想停工。他说不行,他手头的活儿还要三四天才能结束。

我看讨论得差不多了,就对他们说,我得再考虑考虑。他们走后,我独自去水凤家琢磨这个事儿。按照他们的方案,房子盖出来会比较漂亮,我可以有一个完美的门廊,是我梦眛以求的。这个方案我曾经想过,但经反复权衡后放弃了。拆楼板会震动外墙,我怕危及墙体的安全。这个房子盖起来的时候,水泥还不像现在这样易得,所以是用石灰加黄沙来砌的,比较容易松动。姐夫在柄权面前不便说什么,我得在私下里再问他一下。如果不拆楼板,二楼的卫生间需要在预制板上多浇一层,会出现十五公分的高差。我打电话给先生,问他是否介意家里地面出现高差,他说不介意。于是决定维持原来的方案,并另找泥水工。

我上去找姐夫,向他印证我考虑的问题。柄权不在,姐夫就照实说了,他的看法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姐夫家的卫生间也有高差,他后来对我说,这样做还是会漏水,他会帮我把卫生间的四块预制板拆掉,这样就不会有高差了。我请他另外帮我联系泥水工,他说这样不好,柄权那里不好交代。我说这个我会解决。于是姐夫打电话去请人。

去年姐夫的女婿接了一个大工程,给一个村子里的房子粉刷外墙,有一个泥水工跟着姐夫干了半年多,所以姐夫一叫,他就来了。他姓江,同来的还有一个姓齐的师傅,他会用石块砌墙,江师傅让我喊他“齐老板”。江师傅和齐师傅手里也有活儿,我低声对姐夫说,请他们后天无论如何来一个人,这样我好向柄权交代。不必说其它的问题,只需说我等不了他哥哥。姐夫转告了我的意思,江师傅答应了。

那天晚饭我没去水凤家吃,水凤吃完饭上来看我,听说我打算炒掉柄权,脸色就不大好看。水凤已经决定不去投标,我这次来的时候,她又回到了最初的论调:投标必须找关系送钱,所以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了。我对水凤说,我回头再跟她解释。但姐夫对她说了柄权和他哥哥的报价,水凤一听就跳了起来,嚷嚷说四万块钱太离谱,她那么大的房子,包给人也只要五万二。看来水凤这关是过了。

那天我留在姐夫家吃晚饭,两个泥水工也留在那里吃晚饭,十几个人一起吃饭喝酒,好不热闹。他们家好像经常高朋满座,姐姐劳作一天,仍然能够很快地做出整桌的菜来,大部分是自家种的蔬菜,米也是自己种出来的。姐夫从早上五点起床,先去挖笋,再来给我干活,收工后还继续干家里的活儿,这样充沛的体力让我十分羡慕。江师傅很健谈,说他宁愿倒贴我十块钱,让我每天中午做饭给他吃。去年他们做那个工程,因为是村里出的钱,各家只需管午饭,所以都倾力招待,每天中午都是一桌子的好菜,啤酒随便喝。我笑着听他说,不接茬,因为我没办法给他们做饭。

姐夫给人打电话的时候,一直称我“杭州人”,我对这个称呼表示抗议,所以姐夫改口叫我“小王”。江师傅对姐夫说,你是像自己盖房子一样地帮小王盖房子?姐夫说是的,小王什么也不懂,没人帮不行。我先生曾经说他要请了假来盖房子,我说这一来不现实,二来什么也不懂的女人比较招人疼,嘿嘿,被我说着了。

姐夫打手电送我下去的时候,嘱咐我不要跟人说泥水工是他帮我请的。我如果要在这个村里待下去,这种亲戚之间的微妙处,都得小心处理。如果水凤问起,我不能说假话,但我希望水凤不会问我这个问题。到了水凤家,我先去找水凤解释,水凤表示理解,但木工的活还得让柄权来做,我说那是自然。于是又给柄权打电话,回绝了泥工,但请他过几天来给我立木。事情算是妥善地解决了,我向各方都作出了交代。

第二天需要清理现场,早上我还在睡觉,姐夫打电话来,说是倒在坡上的垃圾往下滑,下面的邻居来骂人了,得把今天清理出来的垃圾用拖拉机运出去倒掉。跟我打过招呼后,姐夫就打电话叫拖拉机。他的手机里存着各路人马的电话号码,我只需付钱就行。我何等幸运,竟得此强援。清理门廊的时候,在堆积多年的石块下发现了一个黑蚂蚁窝,工人都很警惕地快速采取了行动。姐夫对我解释说,这种黑蚂蚁很毒,被咬了很不好受。他们抱来干草堆在门廊上烧,扑杀了这窝黑蚂蚁。

下午来了一个中型的拖拉机,一共拉了四车。最后一车是赶着装的,为了让工人可以早点收工,我也帮着分拣小石块,重砌石墙的时候得用它来填缝;连开拖拉机的邵师傅也帮着来清理石块,还被石块砸伤了脚。昨天我还想过,遇到窝工的情况该怎么办?当时的决定是:可以容忍浪费一天半天的工。现在看来当时的决定是对的,因为我前一天的容忍,这一天工人都很卖力,一直干到快六点才收工。

水电都接好了。又过了一天,泥水工终于如约来了,但阿明哥哥却来不了了。前一天收工的时候姐夫让我看阿明哥哥走路的姿态,一看就知道他把力气用尽了。我问了他家的方位,和先生一起跑去看他,听说他胃不好,打算给他送些药去,又给他买了两包烟。他家在一个非常僻静的地方,门前晾着他前一天穿的衣服。门锁着,我们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就走了。

太阳很大,我们跑到附近的一个房子里去讨水喝。我在村里游荡的时候,有一回碰到一个老妈妈坐在路边,守着一台秤和几大包笋,旁边停着一辆皮卡,装满了用蛇皮袋装的笋。她叫住我,要我帮姐夫看秤,回头把数目告诉姐夫,有两包笋是姐夫家的。她说她是阿明的婶婶,那个开着皮卡收笋的是他的儿子,也就是阿明的堂兄弟。我们进去讨水喝的,就是婶婶的家。她向我抱怨她的类风湿关节炎,痛得她不能干活。我让她找出化验单来给我,我自己也有类风关,每三个月要复查一次,到时候我把她的化验单拿去给我的主治医生看。

因为少了一个人,把条石抬到大门上时出了麻烦,姐夫不得不打电话叫我来帮忙。三个人用两支竹杠抬条石,比较年轻的堂哥站在人字梯顶上独力支撑一头,得有人替他扶着梯子,免得他蹬翻了。他们楞是用肩挑、用背顶,把两根石柱安放到了位,看得我惊心动魄,同时又让人感到力与美。这回遭呵斥的是齐师傅,他显然不惯干这个活,配合稍慢,堂哥这边就喊撑不住了。天气爆热,才五月份,那天的气温高达35度。我深深地尊敬这些在大太阳下出力流汗的人们,我自以为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但在他们面前我自愧不如。

那天中午姐夫对我说,你今天不能睡午觉啦,得跟齐师傅一起量房子算要买的钢筋的规格和数量。上午送来了一车黄沙,下午又送了一车石子,还是邵师傅送的。问起他的脚,说已经好了。他除去鞋袜让我看他的脚,前一晚他用烧过的针把脚挑破,把污血放掉,就没事了。如此强壮自愈的身体,令我再次感到羡慕不已。

因为齐师傅第二天没法过来,我决定跟着先生一起回家。我带的是春衣,可这气温已经需要夏装了。临走姐夫拿锄头刨出他埋在土里的竹笋,他们总是把最好的笋留着自己吃,给我们的当然也是城里买不到的最嫩的笋。姐夫找了一个蛇皮袋,把笋放在里面,又放了一些自己种的土豆,这种土豆非常糯。我们拎着蛇皮袋,意气风发地回家了。

一回来就下雨,气温又回去了。我先生来探班的结果,总是第二天下雨。下雨天在家休息。我很高兴自己可以像农民一样依天时而生活。

我走的时候,大门已经初具形状,姐夫说他们把大门做完才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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