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的哥哥

作者:舞雩

在找人清理垃圾之前,我听到好多关于阿明哥哥的故事,大家一说起他,态度就非常热烈,让我觉得这个人值得一记。但真要写的时候,又觉得材料太少。事实上,我只见过他一面,就匆匆地回家了。

因为要清理垃圾,我需要找小工。所谓小工,就是没有任何技术,单单卖力气的人,工钱是120块钱一天,管饭、管烟。当地的小工好像年纪都不小了,我在村里看到的老人,七八十岁了还在挑担干农活,水凤说,谁谁谁,九十几岁还在下地干活呢。上回见过的那个瘪嘴的老妈妈,出现在我修路的现场时,腰上别着一把柴刀,煞是威武。水凤说这里的老人大多身体很好,不怎么生病,死的时候也走得很快。这些年照顾父母的担子日重,老父到八十岁生活基本上已经不能自理,所以听水凤这么说,更觉得应该鞠着躬从万恶的城市退场了。DonMcLean有一首歌里唱:Iwascityborn,butIlovethecountrylife.(我生在城市,但我喜欢乡村生活。)我在乡下找房子的时候,心里常常会响起这首歌的旋律。这句歌词的前面一句说,他想娶一个乡下女人当老婆,嘿嘿嘿,这话我用不上。或许可以娶个乡下姑娘作儿媳妇?只怕杨阔同学不答应。

如果神许可,我希望自己能够在那里住到死。

题外话,说远了。

在水凤和姐姐姐夫的描述中,阿明哥哥是一个认死理的人。一般的小工为了保证能天天出工挣钱,通常会悠着干活,但阿明哥哥从不这样。他接了什么活,就起早贪黑一刻不停地干,把人家两三天才能干完的活一天都干了,然后就在家歇着,因为没有力气再去接活了。这当然会影响收入。从前给生产队干的时候,他死命地干,他父母经常会骂他,但他不听;后来给自己干,他还是死命地干,兄弟姐妹也经常劝他,他还是不听。

水凤的二女儿插嘴说,是的,有一回我一大早五点多就看到伯伯在给别人挑东西。水凤说,是啊,他只要一接了活,就一定要干完才会歇,从来不知道偷懒。

水凤有两个哥哥都是开石材厂的,她老公阿明在外地替他们管工程。有一回阿明让哥哥到他那里去干活,见哥哥那么没命地干,就劝哥哥偷偷懒,反正是在他手下,别人不会说什么。结果被哥哥骂了一顿,哥哥还很生气。这样干了一年,两个人都不自在,哥哥就回来了。亲戚眼中的阿明哥哥,就是一个死心眼的人。老婆跟别人跑了,儿子也基本上不回来看他,所以他现在是一个人过。是不是这个世上真正的诚实人最后都得这样?我听了觉得不胜唏嘘。

那天早上我在睡觉,七点多水凤来叫我,说阿明哥哥来了。我连忙下去,见一个腰板笔直的人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差不多已经全白了,年纪大约六十多岁,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阿明的哥哥,因为长得像,但比阿明瘦,而且好看。他的话不多,只说愿意包,不愿意做点工。我也愿意他包,这样他三四天的活一两天干完了,还可以有一两天缓过力气来。点工对他来说太吃亏。我按照150块钱一天、四天的工作量包给他,说好如果到时候不够再给他加钱,他就闷声不响地上去了。

他走后,我对水凤说,阿明哥哥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水凤说是的,他是几兄弟中最漂亮的,个子也最高,只可惜干活把自己干伤了,人都矮了。不过看外表,他一点没有颓态,也不像是有伤病的样子,只是脸上没有笑容。他的老婆年轻时一定曾经爱过他,因为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尤其是眼睛。

吃完早饭我去到自己的房子那里,跟阿明哥哥交代一棵石榴树的事情。我怕他不珍惜树木,倒垃圾的时候伤到这棵石榴树。我先生喜欢石榴树,跟我提过,说要在房子旁边种一棵,现在有一棵现成的,不能不好好保护。我上去的时候,见他已经生起火来,把拆下来的已经烧焦的木头堆在一起烧,又用扁担把垃圾一担一担地挑出来,倒在下面的坡上(到时候我要做石坎,垃圾填在下面,上面一米多填土)。我跟他交代了那棵树的事情,就回家了。

阿明哥哥来了以后,水凤的态度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此前她只是一般地帮忙(她让我在她家吃住,帮我找工人,这在我看来,其实已经是很帮忙了),在我与村民和工人谈判的时候,她通常两不相帮。现在,她开始热心地偏向我。我回杭州后,她打电话来对我说,她今天到我房子里去看过了,见阿明哥哥没在。原来他接了别的活,先帮别人干了(这跟阿明哥哥留在我心里的形象不符)。她就替我盯着阿明哥哥,说我上半年要把房子盖好,不能拖。这两天她天天替我管阿明哥哥两顿饭。

水凤是一个很大气的女人,她家竹林里的竹笋都由人挖,她家的四亩田,也是别人在种,所以经常有人会给她送菜。看得出来,水凤在村里是一个有影响力的女人,她能这样帮我,我当然是高兴的,但此事另有麻烦处。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有一天水凤问我,有没有熟人可以帮她老公介绍杭州的公用工程。阿明一直在帮她哥哥管工程,会设计,有管理能力,她曾经向哥哥提出参股,但哥哥没有答应。她认为阿明完全有能力独力承揽工程。

我说我没有这样的熟人,不过可以帮她留心。水凤说,如果工程揽下来了,可以让她老公和我老公合起来做。我连忙摇手说,我们是读书人,不是做生意的料。这以后水凤的态度就大变,令我觉得有一些压力。

杭州这边做事还是挺规矩的,工程都是公开招投标,想暗箱操作,恐怕没有这个可能。当然我们知道,公开的招投标中也有一些猫腻,但这样做有悖于我们的原则。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朋友,就算有,我们也不会开口去求朋友帮这样的忙。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怎么帮阿明和水凤。我想,既然现在的工程招投标都很透明,网上应该能够查到。我曾经给大人物杨阔同学当过多年的秘书(现在也还没有卸任),擅长从网上搜集和比对信息。所以我想,我何不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为他们提供一些信息呢?至于后面的事情,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到网上一搜,近期还真有两个风景区游步道的改造工程,都是几十万的小工程,加起来一百万出头一点点,正好让阿明试试水。于是下载了相关文件,给阿明传真过去。如果他觉得自己能做,就赶紧回来做标书,因为两个工程都是5月8日开标。

我给水凤打电话的时候,水凤乐得笑出了声。我却乐不起来,因为怕她有太高的期望。

后来的几天就电话不断。阿明说,这事“好容易好容易的”,而且他算过了,工程的利润空间很大,但“十几万总是要送的”。他让我帮他找找关系,他要上门去送钱。他甚至具体说了他准备怎么送钱,比如送一包茶叶,把钱裹在里头,等等。我只好去找一直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投标工作的一个学生,又把招标文件传给他看。他说杭州那家招标单位做事确实是公正透明的,而且“资格后审”和“二次平均法”这两条,确保没有办法对投标结果进行人为的操纵。我又打电话给阿明,反复跟他解释“资格后审”和“二次平均法”。好说歹说,终于让他相信,这世上还真有公开公平公正的招标,不能保证一定能中标,但有中标的可能。我说,既然你觉得这事“好容易好容易的”,这里又有公平竞争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修路的时候,我已经在感慨事情搞大了,现在事情搞得更大了,要盖房,还得先研究招投标!我不禁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那个小女孩那样惊叹道:Curiorser,andcuriorser!

我再见到阿明哥哥,是在他来要工钱的时候。那天我正在水凤家客厅里写东西,听到门口有人说:“啥辰光来的?”我抬头一看,见阿明哥哥站在门口,脸上是差怯的笑容。我说来了有几天了,赶紧请他坐。他坐着跟我聊了一会儿,那态度仿佛我是一个熟稔的人,有很多话要话。跟我聊天的时候,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我问他怎么没去干活,他说没有活儿可干,我说正好明天我这儿有活儿,叫他明天来,他答应了。第二天要拆房子,要大工也要小工。

这回我看出来了,他的腰不好,而且看得出来,他活得很不如意,脸上虽然都是笑,却是一脸的风霜。令我觉得奇怪的是,我第一眼看到他时,觉得他长得很好看,现在却怎么也看不出来了。坐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苦哈哈的老人,每天出力气揾食,孤独,甚至有一些凄凉。

第二天一天我都在拆房子现场,他只闷头干活,与我不交一言。姐夫曾说他干活不动脑子,得有人带着他、管着他干才行,看来这话是对的。眼错不见,他就出现在有大块石头往下落的区域,去处理几根竹子,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吃完午饭我切切地叮嘱他,安全第一,慢一点不要紧,走到哪儿都要喊一声,让上面的人知道他在哪里。他木木地点头,脸上不再有笑容。

收工的时候我和姐夫说着话往回走,回头看见他独自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没有打一声招呼,他就这样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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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

    都是为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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