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记

作者:舞雩

我先生曾经写过像《扛活记》、《修路记》这样的文章,令我十分羡慕嫉妒恨,现在,我终于也可以写一篇《修路记》了,因为我自己也主持修造了一条路。

2013年4月15日,我正准备出发去合岭,水凤打电话过来,说挖掘机忙,要两三天后才能替我挖路。正好我这边也有紧急的事情,这空出来的两三天正好用来处理这件要紧事。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水凤也打电话来了,“将有事于西畴”——明天一早挖掘机要来,于是我又出发去合岭。

这回去,我携带了大批的食物:酱肉、酱鱼、腌肉、腌鸭、腌鱼、香菇、木耳、桂圆肉、巧克力、糖果,还有茶叶、茶壶、茶杯,装了两大包。到了先把肉类都放在水凤家的冰箱里,又上去到姐姐姐夫家送了一包香菇、一包木耳、一包桂圆肉,还有我先生拿给我的两包中华牌香烟。水凤在家的话,我肯定在水凤家吃饭;但如果水凤去上班了,我便只好到姐姐姐夫家去蹭饭。

我跟姐姐姐夫拉着家常,他们叫我把那里当自己的家,我说我本来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他们就笑。他们也没把我当外人,告诉我家里的长长短短,又告诉我女儿是别人放在篮子里送给他们的,当时篮子就放在他们家猪栏门口。女儿也知道,但跟他们还是很亲,经常回娘家,还经常给他们买东西。女儿结婚那年去横村找过亲生母亲,也知道谁是她的亲妈,但她亲妈大概是怕女儿结婚要化钱,没有认她,现在女儿也不想认他们了。后来水凤告诉我,那个孩子送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大姑娘生的,因为篮子里连一包奶粉、一件衣服也没有。

那是一个多云的天气,天上不见星月。我从姐夫家出来,姐姐陪我一起走到我自己的房子那里。这回来,我随身带了一个用手捏就可以充电的手电筒,在乡下用很方便。姐姐走后,我在夜色中独自坐在自家房子的门廊上。夜色中的山景美极了,想到自己以后可以坐在藤椅上欣赏山景(现在我是坐在一块石头上),觉得为这样的生活扛活修路十分值得。

早上七点半,我正准备吃早饭,姐夫打电话下来,说挖掘机来了。我跑上去一看,挖掘机正轰隆隆地从村里的水泥路上开过来,已经快到姐夫家门口了。挖掘机的主人姓李,峩山人,现住在旧县,走路的样子有些像我们的朋友老吉父子。他有两台挖掘机,每台五十万元买来的,收费是一个小时160元,另外将挖掘机运过来还要收100元;开挖掘机的是一个来自湖北黄冈的小伙子,基本上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按吩咐操纵机器。

姐夫在那里忙前忙后,告诉李师傅要挖哪里,怎么挖;把露出来的竹根用柴刀砍掉。我下去吃早饭的那一会儿工夫,挖出来的土已经把姐夫家新修的石坎填满了。因为挖出来的土实在是太多了,用拖拉机拉出去倒掉非常麻烦,姐夫建议我将土倒在一边的坡上,这样就又需要与那片竹林的主人去商量。主人恰巧正在附近干活,姐夫跳过石坎跑下坡去找他,身手十分矫健。这家人很好商量,只赔了两百块钱,那被埋起来的地可是赔五百块的那家人的好多倍。我感慨人和人不一样,又觉得振奋,本来多少有些担心,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以后什么事情都会让人受到试探。水凤跟我说过,索赔500块钱的那家人其实跟她关系很好,那个老妈妈对水凤说,如果是她来修路,她就算了,但现在是一个“杭州人”来修。黄昏的时候我在水凤家门口碰到那片竹林的主人荷担从山上下来,他笑着跟我打招呼,看上去安安静静的,非常和善。我向他致谢,说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全靠大家照顾。

姐夫家周围聚了不少人,姐夫一共有四个兄弟,那一天我见到了其中的三个。一个杭州人在村里修路,这事显然惊动了大家。我在挖掘机的附近耽着,说是指挥,其实纯粹是摆设。我从来没有近距离地看过挖掘机工作,觉得很稀奇,很好看,它的灵巧超过了我的想象。惟一让我觉得不安的是被挖掉的植物,挖掘机轰隆隆地掘进,根本不容我为那些植物作出安排。大量的土杂着植物的枝叶根茎被倒在了山坡上,也有人从裸露出来的山土中挖到竹笋。五百块钱买来的那蓬茶树,我本来是打算移到自家房子旁边去的,但处理完另外一边的赔偿的事情,眼错不见它就已经不知去向。扼腕!有人建议把路口的一棵树掘掉,我坚决地拒绝了。

姐夫走后,李师傅代替他来指挥挖掘机,我没有想到的,他都替我想到了。他显然对我十分好奇,问了我很多问题。他建议我挖好路后铺上石子,这样下雨天好走路。我问了石子的价钱,就让他打电话叫人送石子来。上午的工作十分顺利,三个半小时就已经挖通了道路,还运来了一车石子,倒在挖好的路上,准备用挖掘机抓匀。那拖拉机大得根本不像我理解中的拖拉机,简直像一辆重型卡车。开拖拉机的师傅姓王,长得有点像我的三姨父,他有一个好赌的儿子。李师傅看到我的房子旁边有一些空心砖做的残垣,空心砖本来是用水泥将小鹅卵石粘在一起,已经严重凤化,所以李师傅说,可以把空心砖拆下来,用挖掘机压碎了铺路用,可以少买一车石子。上午的工作就此结束,水凤已经在家做好饭,叫我们下去吃。当地的习惯,包清工是要管饭的,晚上姐姐对我说,水凤在家水凤会做,如果水凤不在家,她也打算给挖机师傅做午饭的。此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吃完午饭我喝了杯茶,歇口气。等我喝完茶上去,挖掘机已经在工作了。拆下来的空心砖已经被装到车上,装了满满一车斗,剩下的被压碎了铺在房子旁边的地上。我说这块地以后要种花种树,请挖机师傅把碎石弄走。路修好后,又在我准备做花园的那块地下面起出了大量的巨石,到时候可以做挡土墙用。

下午接连碰到不顺的事情,先是挖断了姐夫家和另一家的水管,我忙说修水管的钱我来出;接着又有住在高处的一个邻居出现在我的房子旁边,指着我准备做花园的那块地对我说,我的花园得留出一个角来给他修路,那里本来就是路的入口。我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那里本来有过一条路。李师傅说,那条路是我修的,所以他要用我的路,得征得我的同意,但这家邻居的态度根本不像是来跟我商量的;而且我买房子的时候,村干部只说,我门前的那条路有一家人要走,不能阻断,并没有说要过车,所以我哦哦地听着,不做任何表示,准备跟水凤商量后再决定怎么回答他。接下去,因为第二天要请小工来清理被火烧过留在房子里的大量垃圾,我想请人估一下需要做几工,就包给人做,我自己可以回家去。但挖掘机的主人李师傅、开拖拉机运石子的王师傅、姐夫的五弟,还有姐夫,都说我安排的工序不对,应该先拆,后清理。本来在我看来只需要两三工的工作量,不料他们估出来需要二十工,差距实在是太大。我前一天一夜没睡,到那时渐觉体力不支,众说纷纭,也需要消化一下,于是付了挖掘机的钱和石子的钱,下去休息。

修这条路一共花了2500块钱。挖掘机工作了五个小时,收费900元;运来了两车石子,700块钱,石子是李师傅打电话叫王师傅送来的,似乎是买贵了。其它就都是赔偿的钱。

休息了一会之后,我给小钟打电话,跟他商量工序和清理的问题,他说他在桐庐,完事了过来。我跟水凤商量那家邻居提出的要求,水凤叫我不必担心,那家人很好相处的,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邻居送。而且他们家自从造好了高处的房子之后,第二年就死了人,后来娶过来的儿媳妇,三十岁出头也死了,所以大家都说那房子不好,那家人也一直在别处找地,想把房子盖到下面去。他那么说只是以防万一,基本上是不会来修的。至于那里本来就有路的说法,水凤说是没有的,她在那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门前从来没有过过一辆车。再说他要过车,也得从姐夫家门前过,姐夫家首先就不会同意,等姐夫家起了围墙,就更不可能了。我想了一下,说,等我把房子装修好,我去跟那家人说,如果他们要修上面的房子,请他们在我修花园之前动手,因为我只准备在房子前面留一条走人的小路,等我做好了花园,他就不能过车了。水凤也说这样好。

小钟有事没有过来,他说桐庐的工程还有四五天结束。晚饭我喝了一点用猕猴桃、枸杞、当归浸的烧酒,这酒喝得很舒服,疲累尽去。晚上水凤陪我去姐夫家商量后面的事情,决定还是先清理,再拆。他们准备替我找阿明的哥哥来做,这个人有故事,我下一篇再来说他。关于高处邻居的要求,姐夫也说不大可能,因为不仅牵涉到我们两家,还有一行茶树要处理,茶树的主人不会同意的。

在姐夫家见到了他们的女儿,还有她作油漆匠的丈夫(以前见过),还有他们的女儿。她脸盘大大的,长得确实跟姐姐姐夫都不像。他们住在桐庐,自己有车,所以经常回来。女婿承包工程挣了不少钱,看来他们家境不错。

姐夫家堆了大量的水芹菜,是打算喂猪的。我说我喜欢吃野菜,明天要来拿,让水凤用豆腐干炒着吃。小时候我曾干过从猪食锅里捞玉米吃的事情,那玉米真好吃。城里人当真可怜。

从姐夫家出来,我又去自己的房子那里看山景。夜色下,白天修好的那条路躺在那里,闪着白白的微光,风景已经被改变。我打着手电走在石子路上,想到这是我主持修造的,觉得很有成就感。别人纵然尽力帮忙,而我自己表现得完全像一个门外汉,但它终究是我修的路。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每一步都像是开头。

我坐在自家房子的门廊上看山景的时候,姐夫打着手电过来了。刚才他给阿明的哥哥打电话,手机关机了,所以他得跑到内兄家去,亲自去约他。

夜里两点多,我被雷声吵醒,早就被预报的雨终于下起来了。想到白天的好天气,心中满怀感恩。早上起来,门前的山上云雾缭绕,空气清澈,我有一种久违的人在旅途的感觉,像是在高原上。水凤说,今天下雨,没法清理,阿明哥哥天晴了就过来。

早上六点多水凤就来叫我吃早饭,我说我再睡一会儿,你们先吃。八点多水凤又来叫,我问她们吃过了吗?说是都还没吃呢。我只好起来。等吃完早饭,水凤说,你睡得晚,再去补补觉吧。55555,早饭真有那么重要吗?

没几天的工夫,我已经习惯了乡下的节奏,等就等呗。上午在家写东西,下午补觉。下了雨,气温一下就下降到十度左右,我把带来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还是觉得冷。晚饭时水凤生了火盆,我们一边烤火一边喝酒,饭后四个人围桌斗地主,鼓腹而嬉也。母女三人上楼之后,我在黑暗中独自沿着水库去走路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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