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房记:要盖房,先修路

作者:舞雩

2013年4月12日,我去合岭盖房子。说是盖房子,其实介于造房子与修房子之间,因为框架已经有了,只是没有屋顶和楼板、楼梯、窗户,房子也需要加高。在图书馆读了三个月的书,看了一百多集《全能住宅改造王》,在网上查了几种新型建材的购买渠道和施工方法,也让搞建筑和土木的专业人士去现场看过,大的构想已经有了,最后还是决定与当地人合作,一边做一边调整方案。一切都得在现场决定。

路上遇上车子爆胎,四个小时才到水凤家。水凤和两个女儿在桐庐装修房子,家中无人。城里人想住到乡下,乡下人则想住到城里,世事总是如此。我拿出水凤早先给我的钥匙,自己开门进去。昨天给阿明的侄女婿小钟打过电话,通知他我今天过来,路上又通过两个电话,但他有事耽搁了,要办完事才能过来。偌大的四层楼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小钟总也不过来。我觉得想家,有一种无助感和恓惶感。想到盖房过程中要处理的无数的麻烦,而自己在这个地方没有可以依赖的network,不觉自问:你真的要做这件事吗?你还有足够的耐心,可以坚忍地处理一切麻烦吗?

小钟是我一眼相上的,觉得人聪明,好沟通,但久等不来,我不禁以雇主的心态,考虑起要不要找别人来换掉他。如果他手里还有别的工程,到时候催工期会很痛苦。可以找的有三个人,以前就认识,都在桐庐。但我提醒自己要适应乡下的节奏,沉住气,等跟小钟谈过再决定。

坐着等不是回事儿,我决定去自己的房子那里看看。路过阿明的姐姐家时,那只狗照例又狂吠。来了几次了,这狗东西总是记不住我。姐姐姐夫都干活去了,他们的儿子小邢在门口干活,签买房协议时到场的村干部就是他。我对小邢说,他舅妈家没人,晚上我要去他们家蹭饭,小邢不是很热情地说好啊。

房子已经琢磨得差不多了,人还是没来。我又在村里到处转悠,看别人是怎么处理屋顶和屋檐的。有人认识我,对别人说,这就是买了阿明房子的那个杭州人。有人不认识我,问我找谁,我就说,我就是那个买了阿明房子的杭州人。有人问多少钱,我笑说你问阿明吧。有人点头说,那房子不错,就是路太差。等了三个多小时,小钟终于来了,他是畲族人,小木匠出身。今天是畲族的“三月三”,武术协会要搞什么活动,要他赶两张桌子。我想起来了,当地农民在电话里总是说话干巴巴的,见面才会正常交谈。如果是我,这些解释的话电话里就说了。

小钟是和他老婆,也就是阿明的侄女一起来的。她穿着件红衣服,看上去很好相与。我把大致构想跟小钟说了,又让他算楼板、楼梯和屋顶的成本,他很快算出楼板楼梯要用多少根钢筋,说12的就可以了,现在正是钢材最便宜的时候,大约25-30块钱一根;水泥用标号420的,300块钱一吨,也是最便宜的时候。这正是我当初决定找小钟来盖房的原因:懂行,而且说话不藏藏掖掖的。正聊着,一个女人赶着一群羊从我们家门前经过,很熟络地问我:“今天过来的?”我说是,又问她住哪栋房子,话出口才发现,她就是阿明的姐姐,连忙上去搂着她的肩膀道歉,说:“晚上我还要去你家吃饭呢!”姐姐跟小钟两口子用当地话聊了半天,姐姐用一种很激烈的态度跟小钟说着什么。小钟转过头来对我说:“要盖房,得先修路,不然东西运不进来。”

房子在半山腰上,东面是一条傍山的小路,长约100米,姐夫家和我家分别在这条小路的两头。路两边都是竹林,也杂着其它树。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很中意这所房子的位置,一边隔着二十多米看得到邻居,这样不至于太偏僻,出事儿也有个照应;另一边的小路则将这所房子与别家隔了开来,相对独立,且清静。因为另一边得从石级上来,现在这条小路成了运建筑材料的惟一入口,需要用挖掘机将它挖大挖平。

晚上小钟夫妇也留在姑姑姑父家吃晚饭,细细的野笋已经有了,估计再过十天,那条小路两边会冒出很多。因为禽流感,桌上没有荤菜,正中放着一盘怪味花生。莴笋很甜。姐夫对我说:我帮你想过了,修房子不像盖房子,没办法包给别人,得你自己住下来,让人做。大家都帮我出主意,怎么做才能省钱。姐夫说:我们是邻居,能帮的地方我帮你,这样我们以后可以坐在一起喝喝酒。我恍然回到从前的旅途中,在陌生人家里寄宿或混饭吃,那时候我总是兴致很高,而且总有陌生人因为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倾情帮我。旅行的时候,我喜欢尽量融入当地人的生活,现在我将更彻底地隔入一群生活与教育背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当中:搬过来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笑着对小钟的老婆说,我跟阿明水凤是一辈的,所以你跟小钟比我差一辈。其实小钟才比我小一岁。小一岁也是小,而且辈份摆在那里,所以我仍然叫他小钟。大家边吃边讨论修路的事。得让挖掘机挖掉一些山脚,牵涉到三户人家的地,得一家一家地去谈。比较麻烦的是两棵树,一棵胸径已达三十公分,我想跟人买了,移到自己房子旁边去,小邢说不行,这么大的树非得要吊车才能移栽,而吊车是进不来的。

吃完饭我跟着姐夫去拜访两家邻居,一家是在昏暗的灶间,跟一个正在洗脚的老妈妈谈,后来又到旁边的楼房,仰着头跟已经关门上楼的儿子谈;另一家也是跟一个老妈妈谈,这个老妈妈大概牙掉了,嘴是瘪的,她有一个口头禅:“实事求是讲”。都是姐夫谈,我只微笑。合岭离桐庐县城虽然只有二十多分钟车程,说的方言跟桐庐话全然不同,我基本上听不懂。他们说自己说的是温州话。后来我搭一个老家在这里在GE工作的人的车回杭州,听他说,这一带确实有很多从温州永嘉那里迁来的移民。约好明天中午到现场谈。

回到姐夫家,小钟夫妇还在,我们在门口的大平台上聊了一会儿,听他们揶揄城里人的生活。从水库上吹来阵阵凉风,空气清澈,夜空深邃而寂寥,可以看到星星,虽然谈不上寂静,但足够宁静。我对小邢说,真想快点把房子造好,我可以早点搬过来。站在那个大平台上的时候,我再次确认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值得为它去忍受种种麻烦,一个一个地去解决。

于是打电话给绿化办的专业人士,商量怎么处理那两棵树,这是第一个麻烦。明天要和邻居谈赔偿,会更麻烦。

九点不到,我就困了,于是回到水凤家,姐夫拿着手电筒送我下来。一个人住一个大房子,很自在。十一点不到我就睡了。早晨本来说要去姐夫家的山上看看,有竹林,桃树,梨树,杨梅树,樱桃树,羊也放在那里,还盖了房子。他们家是比较少有的仍然务农的农村家庭,连儿子也没有出去打工。他们自己或许对这种生活并不满意,不过我的意见正好相反。

起得晚了,吃完早饭往上一看,姐夫家已经没人了。十点多水凤赶回来了,为我做午饭吃。我不会烧柴灶,她家的煤气灶也不好用,再说我也不好意思用人煤气,早饭是用电饭锅煮了一点泡饭,里面放了两个青果。正吃着饭,姐姐下来叫我去吃饭。姐姐看我的时候,满脸是笑,眼睛里都是温暖的情意,我暗想自己得了她的心了。

吃完饭去姐夫家,姐姐姐夫还在吃饭。一会儿人都来了,姐夫带着卷尺,不到2米5的地方都需要挖,主要集中在靠近他们家的那头。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不动那两棵大树,这样就得在另一边筑起挡土墙(当地人叫“石坎”),将路扩大。乡下人不大珍惜树木,姐夫家正在做一个大工程,用石坎将房子前面的山坡围起来,中间填上土,然后在上面浇上水泥。树都砍了,一棵老柳树倒在地上,竟然还没死,又抽出新叶来;水凤家本来也打算做这个工程,我看到卖给我的房子下面的山坡上有两棵放倒的碗口大的树,直呼可惜。

要谈的只剩下了两家。姐夫和水凤跟他们谈,我仍然只是微笑。一家开价两千。姐夫招呼我上去,看看要挖掉多大一片竹林。我说不用这么大,我并不打算把这条路浇成水泥路,以后只拿来走路,现在挖这条路,只是为了运建筑材料。那个老妈妈说,你杭州人还不开车啊?我说我不会开车。她又说你老公总要开的吧?我说我老公也不会开车,就算以后要开,上面也没有地方停车,车就停在水凤家的车库里,我已经跟水凤说好了。她说你房子旁边不是有一块菜地吗?可以停车。我说我准备把那块菜地改造成一个花园。花园?她难以置信地笑。于是要挖的地方就很小了,只涉及一小蓬茶树,一棵细幼的樟树苗,还有一根竹子;要谈的人家也只剩下了一家。又谈了很久,听得出来是要对方把价格从六百降到五百。最后水凤不耐烦了,说就这么着吧。于是我付了钱,跟水凤下去了。我妈后来叮嘱我,付钱不要太爽快,我想不出理由为什么要这样。既然水凤和姐夫谈了这么久都没有降下来,我继续谈又有什么用处?此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水凤坐在柴灶后面烧火,我对水凤说,签协议的时候,你说你们这里的人都不斤斤计较的,看来人不都是这样。水凤撇嘴道:这家人很难搞,这么点东西,要我就算了,路挖过了,大家以后走起来也舒服,人和人脾气不一样,我老公也说太贵!她劝我不要急着做石坎围地,因为还牵涉到别人家的一小片竹林,也得谈赔偿,她家的那片竹林是没关系的。她说,等你以后住下来了,跟人熟了再谈吧。我想她大概也怕再有人出高价,所以点头说好。

这一幕不太愉快,但愿这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水凤帮我打电话约好了挖掘机,又蒸青果给我吃,我出门去看自己房子下面的那个山坡,考虑怎么处理建筑垃圾。我从另一边上去的,经过邻居家的时候,那家人热情地拉我坐一会儿,吃个梨头。两边的邻居都好。古人有“买邻”之说,我暗想自己买到了不错的邻居。后来水凤对我说,这个村里的人都挺好的,惟一难搞的人就是这家。兄弟反目成仇,曾经干出过将对方大门封起来的事情,怎么也没有办法让他们和解。我想有两种可能:一,在涉及到利益时,他们会做出一些不太好看的事情,那我尽量不要跟他们发生利益冲突;二,我知道人心之变迁不居,也许他们一念之间,会待我很好。我以前在旅途中碰到过一个杀了人躲在穷乡僻壤的人,他对我就非常和善,一点也不像一个凶徒。

从自己的房子那里回到水凤家吃青果,水凤说,刚才姐夫说,挖掘机最好后天进场,等他把门前的石坎做好,挖下来的土可以直接填到他家门前。我说好,于是水凤又打电话给租挖掘机的人,把时间推后两天。我一看,才五点不到,既然明天没事,我就跳起来,上楼拿了包,让水凤骑电瓶车把我送到车站,回杭州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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