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琐忆清明餜

作者:她沿着沙滩走

又到清明节了,已经忘记,连续多少年没有吃青团了。在我的老家,青团叫清明餜,在我们家,妈妈会做三种清明餜:青皮红糖桂花馅儿、白皮雪菜肥瘦肉馅儿、黄皮(糖皮)雪菜肥瘦肉馅儿。

时间的指针往回调20年,就是现在这个日子,我一定坐在家里大群女眷的旁边,大水缸,或上着水的炉子边。梳着一根长长小辫儿的我,倚在案板的一角,正在一丝不苟地印团子。

清明餜的模印一般是木头做的,底部是反着阴刻的一个图案,兰花啊山茶什么的。舅妈们各自有分工,我就负责做最简单又最好玩的:将团子放进模印后,先从中间使劲,用力均匀地将它压匀,逐渐向模印的边界贴合,最后沿着边儿一点一点地摊,启盖子之前,我往往还模仿武侠片的铁砂掌,轻轻地拍上一掌——大功告成,一件艺术品出炉,是连傻子都能完成的那种——而在那时的我,却有享不尽的成就感。

青皮的清明餜,大概是最传统的。印象里,每次做青皮的时候我都断片儿,大概妈妈买艾草汁儿来和上都是早晨,而我又是千年睡不醒的,所以这么多年,我看到的时候青皮都已经整块整块地躺在案板上了。妈妈想做这些东西的时候,随便叫上几个舅妈、阿姨,她们都会做,一叫,她们就会来。她们一来,家里就很热闹,有人负责揉,有人切,有人和料,有人包,有人烧水有人蒸。

那是“桐始华、柳始绿”的季节,地气开始觉醒的空气里,特有的一种气息,满屋子都是干荷叶被热气蒸腾后,浸润在糯米、艾草、桂花和肉香中的味道,以至我什么时候想起,都清晰如昨。

女人们说着家长里短。离家出走的那个阿姨抛夫弃子,和另一个有妇之夫去新安江过二人世界了,不理解。小外公和小外婆离婚那么多年,在一个村子见到了仍不说话,在一张桌子吃饭仍死活不肯,真好玩。嫁出去的一个表妹在婆家受了欺负,舅舅舅妈没有任何抗议没有任何交涉,太没用。但永远不会因为闲聊耽误手里的活儿,不消半个下午,她们就打发我去数数,从灶台上、案板上、餐桌上,一路数来,蔚为壮观。那个时候,我天然地以为,等我长大了,这些活儿,和包粽子、包饺子、擀面、包汤圆这些活儿一样,我就自然会干的,到那个时候,我的女同学、女朋友们也都一样会干的。如果我想做,只要说一声,大家也是都能凑在一起花一个下午全都做完的。

黄皮(糖皮)清明餜是妈妈的最爱。糯米团蒸熟以后,加红糖揉,一直揉到米团变成土黄色即可。这一款清明餜,外甜内咸,又甜又咸,用油一煎,特别好吃。

无论哪一款的清明餜,都要在上面点缀两点:一点红一点白。这个活儿一般也是我干的。每每她们动手以后,会扔给我两个很小的米团块儿,一个是白色的,一个是大红色的,应该也是妈妈早晨买了食用色素先揉好的。然后我就像所有喜欢恶趣味的孩子一样,一边说着拉大便喽,一边把这根米团拉成一条很细的长条,问妈妈:“这么细可以了伐?”被认可后,开始往下揪,鸟屎那么大,一粒粒放在案板上,供给包青团的舅妈们用。舅妈们包好后就捡起一颗白的一颗红的粘到青团上,然后我拿模印一压,它们就嵌在表面,还蛮好看的。

因为不爱吃糯米的东西,这么多年,妈妈做的粽子也好,清明餜也好,其实我都没认真吃几个。妈妈出身农村,虽后来做了老师,但对时令、节气相当讲究,于我和我哥哥的生活,从小的穿衣、饮食,真是严格遵循这些来的。

这样想来,我大概算是有一个风清月明的童年吧。谢谢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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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雪令人旷:

    挺喜欢的。

  2. hana:

    “那个时候,我天然地以为,等我长大了,这些活儿,和包粽子、包饺子、擀面、包汤圆这些活儿一样,我就自然会干的,到那个时候,我的女同学、女朋友们也都一样会干的。如果我想做,只要说一声,大家也是都能凑在一起花一个下午全都做完的。” 这段描述很可爱,我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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