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

作者:洛阳胡凯

小时候,无论是住在三复街的奶奶家,还是住在东大街的婆婆家,十字街都是一个近在咫尺、随便溜达着就能走到的地方。

最初,我并不知道这里叫做“十字街”,直到一个反复出现的情节在我的记忆里留下逐渐清晰的痕迹————每次二爷爷回来,在晚饭时分都会说:“走,去十字街喝汤吧!”

二爷爷是爷爷最大的弟弟,很早的时候就随着西去的陇海铁路在陕西扎了根,并随后在沿着铁路线的方向上为我们的家族留下了颇有规模的一个分支。在爷爷中年早逝之后,二爷爷就成了整个家族中这一辈人里面的老大。

借着铁路工作的便利,他经常回到洛阳,甚至比大多数洛阳的亲戚还要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来的时候,也许大人们都还在上班,我经常看到二爷爷和奶奶聊着些家务,或者一个人站在这个他出生和长大的院子里,在树叶与房檐包围的阴凉下,背着手抽着烟,来回走走,或者停在一个地方盯着某个地方出神许久。

经常,达达儿(叔叔)会更早一点回来,当他掀开帘子一进屋的时候,会不那么惊诧地说一句:“呀,二达回来了!”

然后,白天里稍微有些沉重的气氛才会被打破,代之以爷俩之间的一些点烟的动作和寒暄的玩笑,二爷爷也开始讲起一些我爸、达达儿他们小时候的轶事。现在回忆起来,我能够莫名地感到他其实也是讲得那么小心翼翼,生怕不知道哪一句触动了奶奶敏感的泪腺。

然后,才分别是妈妈和从涧西回来的爸爸纷纷下班回来。

爸爸会一边洗着手擦着脸一边说:“二达,晚上咱去喝啥汤,不翻儿还是丸子汤?”

“都中啊!”

二爷爷想了想,嘴里最终还是蹦出了这仨字。

奶奶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在厨房准备馒头或者什么,因为她很清楚二爷爷每次回来,早上和晚上一定会去喝汤。

不多一会儿,二爷爷、爸爸和达达儿就一起并排走在街上,我则是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二爷爷和达达儿抽着烟,他俩的身材都比12岁时正赶上60年的爸爸高出多半头,他们三个走在我的前面,已经比较放松地说笑着,和二爷爷独自在院子里时相比,终于有了一点快意和轻松的气场。

虽然爸爸每次见到二爷爷都会问一句“喝什么汤”,但实际上基本上每次去喝的都是不翻儿汤,在十字街的北口,路东,地摊儿。

从南大街的北口出来,就算“正式”进入十字街了————这一段不过一百多米的路,那时候感觉宽得像一个小小的广场,热闹得像一小片“海洋”,或者更象长大以后在迪厅里见到的舞池。

就在路中间那些攒动的身影与接踵的肩膀之间,还夹杂着一些小摊儿、桌椅、货架、电石灯等等什物,再加上马路两侧那些烟摊儿、鞋袜、零食,绝对会让初次到此的人感觉到目不暇接。但是经常到此的人们、甚至于我这个小孩子,只会去注意八角楼脚下沿着路东比较清静的地处儿,比如那些少儿武术班的踢腿下腰和舞枪弄棒。

现在想起来,我都会觉得十字街那份确实存在的“热闹”很难被人感知或者消受:

若是作为一个初来者,这种拥挤既是无奈,也是一种简单,就是当你艰难地从人堆中抽身而出、踉跄着拔出最后一条腿的时候,脑子里除了“拥挤”之外恐怕很难留下哪怕关于一双袜子或者一块儿“澄茶糕”(这东西不知为何消失了)的印象。

而如果作为一个熟识者,那更简单,因为面对一切芜杂繁琐,满眼里都不过是劈波斩浪之后的井井有条,甚至若有人说“乱”的话,还想反问道“这才几个人?!”

我们一般是溜着八角楼下的路东,沿着路边栏杆与临街门面之间那些稍微不怎么拥挤的地方,一边看着那些练武的小孩儿,一边听着声声不绝的叫卖,一边听着路边水席单做的锅勺相击,一边留神着脚下警笛大作的玩具汽车,于是就来到了卖不翻儿汤的地方。

我现在仍然能够记得,在那些卖不翻汤的小车前面,爸爸或者达达儿在热气蒸腾的汤锅面前张罗着什么。

有时候,我也会凑上去看个究竟。就是一口大锅,但是锅沿上摆了各种复杂的配料,鸡蛋皮(鸡蛋摊薄然后切成丝)、韭菜、虾皮等等,当然,还有那个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就叫不翻儿”的东西。

老板的小推车就在那里摆着,“大头儿”的部分就是一个一面开放的玻璃柜子。这个玻璃柜子有三个侧面都是用由木头框子为边儿的方格,镶着玻璃的一尺见方的格子,不但比较坚固,而且也不至于影响路人充分观察里面的内容和制作工艺。另一个侧面是开放的,其实就是留给老板备汤下料的操作空间。小车的“玻璃柜子”里面绝对是井井有条、琳琅满目,在各种汤底儿、食材和作料各就其位、甚至极其顺手的同时,绝对是充分利用这块儿方寸的空间。

至于如何井然有序和充分利用,其实我也无需再去描述,你只要看一看收摊儿的时候,小推车的把儿上正好能把摆摊儿的小凳子全都挂好摆齐,就足以了然了。

爸爸和达达儿一个去张罗着买汤,一个陪着二爷聊天,问问二爷的身体(其实二爷那时候还并不衰老),问问“志”字辈的叔伯兄弟,还有“彩”字辈的大姑。

汤端来了,热气腾腾,烟雾缭绕,在电石灯那种极不稳定也不均匀的光线照耀之下,只能看到周围和近处人物的部分侧影,伴随着某个额头偶尔闪现的亮色,以及二爷爷谢顶的光头上那些闪亮的银丝,在简单的夜市和地摊儿里熠熠华然。

汤来了,于是挥别一切,不再言语,只是喝汤。

我只有老板送的那么小半碗汤,没有“不翻儿”,也没有鸡蛋皮等等一切,只有一阵让我还没凑过去就扑鼻而来的醋的酸味。其实,无论他们喝的是丸子汤还是不翻儿汤,给我送的这半碗都是别无二致的。

就这半碗,我也喝不完。

回忆起来,那时候爸爸叔叔和二爷坐在一起并排喝汤,是真的喝汤。

不再去想关于爷爷的早逝,不再去想奶奶的不易,不再去对着每位家人问寒问暖,不再去为着将来前思后想。喝汤,只是喝汤,他们需要这样一个短暂的片段,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再牵挂与应记,用嘴吹拂着碗里哪一层漂浮着的韭菜段,用筷子拨开那张往往是后来才吃的不翻儿。

入夜时分,路旁的叫卖之声不时传来,过路的脚步和耳语间或出现,刀剁案板或者锅勺相击之音余韵相随。

我对所有的一切都表现出懵懂无觉,只是陪着他们扎着架势喝汤。现在的我,在经历了很多回家喝汤之后,才会去猜想也许处于十字街头这番地摊之侧的二爷不时看着我、然后笑笑的样子,是否会象此时坐在电脑前的我一样,在干同一件事————回忆。

回去的时候,我会感到十字街头终于不再那么喧闹与拥挤,似乎看到那些路面上归于寂静的果皮纸屑,当一切的声响都不那么丰富的时候,你会忽然偶尔听到有人在猜枚,有人在讲述,有人在诉苦,有人在欢笑。我想,这也许是十字街最可爱的时候。

因为,她累了。

当我在五岁以前,十字街头就是我在晚上最好的去处,就是那些固定的摊位、固定的电石灯光,固定的叫卖与吆喝,甚至是固定的人们,让我或是向此而来流连忘返,或是茫然之间本能而至。

我双臂向后拉住栏杆,往前探着身子,看着这里一切的琳琅满目,体会着长大以后才反而非常盼望的无事可做、无事可想,想象着二爷爷再次回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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