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记

白帽子

东关的超市有两个入口,正门朝东,朝北有个小门,小门只有一个收银台,一个收银员,一个带红箍的检查员,检查员背着手,站在收银台对面的一边。

他的任务主要是提醒顾客存包。小包不必存,看谁拿着大包,他说把包存一下,手臂一展,如指挥交通,指向靠墙的保管箱。你可以把包存在保管箱里,也可以往旁边一放,走得时候跟他说一声拿走了啊,他嗯一声,双目圆睁,眼睛雪亮,也不知他到底记没记住谁的包。

他个子不高,在他之前的是个高个儿,那高个儿穿一身破旧的保安服,或是退役保安。他们都有四五十岁。退役保安常站在保管箱前,他不在保管箱边上站着,习惯倚靠着一溜购物车。

他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前兜里,屁股倚着购物车,灰色的夹克,一顶白色棒球帽,帽檐偏长,压得很低,他看人得仰起脸看。

我戴的这顶帽子,也戴了两三年了,灰蓝水洗布,帽檐有褐色包边。

我去拿放在他身边的菜袋子,他问:“你的帽子,在哪买的?”

我一愣,问他:“你觉得好看啊?”

他笑了笑,说:“好看。”

他的长相有些像赵传,窊脸,奔儿头。

我说:“在天力人买的,”他没明白,“红旗宾馆那。”

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五指捏了捏,“得六七十吧?”

我说不记得了。

现在,他还戴着他那顶白色的帽子。

  

李慧琴

记不清那次到顺义是干什么,回来的时候在南彩换车。

南彩是一个镇,过了潮白河,桥东第一镇。有回通县的车。

我在站牌处等车,有点饿,也可能不饿。看见路边有一家小店。

隔着辅路,店前有一块空地,地面没有铺,平整的土地洒了水,打扫得干净。不像有些挨着车站的地方,烟头果皮遍地。空地后,两间棚屋,挂着珠子门帘。一个男人在门帘后,持苍蝇拍,一夫守关,万蝇莫进,狙击试图穿过门帘的苍蝇。两名妇女在门前,围着一个大盆,坐在板凳上摘韭菜。

这个情景,像夏天我们的庄户人家,在阴凉的门洞里,摘韭菜,蒸包子。

我要了两个包子,韭菜馅,扁圆大包子,与店家风格一致,家常味。屋里还有凉皮摊,隔着纱窗的柜子里,一块素布盖着盆儿,一张净案摆着刀,我说:“来一份凉皮。”

屋里还卖水,卖烟,卖冰棍。一个男孩子给我拿水。

狙击手始终没有离开门口。

去顺义的次数不多。

有一回,又去顺义,还是那趟车。我坐在售票员前面一排,扭头问她:“南彩车站那个包子铺还在吗?” 售票员撇嘴一笑,撇嘴的意思,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的乘客,打听途经的一个包子铺。

她撇完嘴,问我:“你说的是李慧琴吧?”

我说:“好像是叫什么琴的。”

“还在。”

她给一位乘客撕了张票。

实际上,我没记住她说的这个名字,现在也还是只记得一个琴字。好像是“袁慧琴”?

袁慧琴是唱京剧的老旦名家,“空盼望,气难忍,我好心伤。。。”

“跨战马,提银枪。。。”

上周末徒步,终点南彩。这里已经有了地铁站,在地铁站的入口,有一家小超市,名字没有“琴”字,也不卖包子。在超市的后面,以前的村子已经整体搬迁。那个开店的“李慧琴”,或许搬进了某个安置房小区吧。

  

行者,歌者

京东平谷,整个县都种桃子。好品种有大久保。这种桃子引自日本,以前我以为“该桃,又大又耐久保存,故名大久保。”

仲春四月,平谷桃花开,我们去花海徒步。沿着乡级公路,往最大的一片花海里走。路两旁,高高的白杨,正逢杨絮舞天,一个纯白的杨絮与粉白的桃花的世界。沿路经过养鸡养鹅场,热烘烘的禽粪味,混杂在温热的天气里。

我们大步走。有人背着小音箱,播放“痛苦的信仰”。

迎面,在路的另一边,走来一位流浪汉,他还穿着冬天的破棉袄,头上粘着草,鞋子破着洞。

他高歌:“的花,山上的花,啊。。。”

我们放慢脚步,听他唱,他走远了,有人终于听明白,“他在唱山上的野花。”

的确是这首歌的调子。他就会唱一句,“山上的花儿”,“啊啊啊”。

不会唱下一句,“为谁开又为谁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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