簸箕和箢子


(配图来自网络搜索)

作者:不语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夕阳顽皮地爬上母亲的肩头,风在母亲耳边呓语,她的花布衫子隐约可见她细白的皮肤,衫子外的皮肤却是粗黑粗黑的。母亲的头发结一个大缵,黑色的网子像一个安静的蜘蛛网,被粘住的是她日渐发白的发丝还有日渐苍老的岁月。母亲半蹲在院子的中央,手中的簸萁来回颠着,似乎簸萁里的粮食在呐喊,她的周围围满了小鸡子,一只鸡飞上她的簸萁,母亲愤怒地挥挥手,嘴里:“吵好,吵好”,鸡吓得逃了,簸萁里的粮食颠出一些,母亲站起来,怒目圆睁,跺跺脚,又是尘土飞扬,空气中飞动起几根鸡毛。狗也发怒了,替母亲追鸡去了。忽然,西墙缝里钻出一只老鼠,贼眉鼠眼的,被狗第一个发现,撇开鸡,去咬老鼠了,母亲笑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母亲簸萁里簸得是新收的小米,明亮的黄色像我图画本上的星星,放在掌心里,又滑又暖的感觉。小米不是留作自家的孩子吃,而是兑换小姨家的玉米,一粮袋小米换小姨家两粮袋玉米。那时,我不理解,多次问过母亲为什么把自家种的小米兑换给小姨家。母亲说,傻孩子,娘也知道小米好吃,可是两袋玉米比一袋小米吃得时间长,娘也是没办法,我家孩子多,哪个吃饭不像个“猪食槽子”。农村把吃饭多叫“猪食槽子”。

我家的西屋窗外一棵大榆树,春天结满榆钱,一个个榆钱像一个个闪光的小故事,二哥上树把榆钱摘下来,母亲粘上面粉,做榆钱糕吃,香甜。那年的榆钱结的格外多,母亲说今年的收成一定好,果然,秋收的时候,我家的黍子足有两麻袋,黍子像一个个漂亮的围棋,不敢用手摸,一摸它就跑出很远。母亲在榆树下愉快地挩黍子苗,数落着黍子米做年糕,黍子苗让父亲做扫炕苕帚。那天的天气真好,白云的身上穿了一件长长的蓝衣,身旁还有一辆四轮马车,马鬃上扬,鸽哨在天空中飞旋着。远处的白云像一个袒胸的女人,怀中的孩子咬着她肥肥的乳头,她下坠的腹肉是丰满的,眼睛里藏着慈和。母亲太大意了,捝好的黍子米就敞开着,坦露着,在月光下,发出乳母般的圣光。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床一看就傻眼了,黍子米上全是榆树上毛毛虫的粪便,和黍子米一样大小。不过米是黄色的,虫子的粪便是黑色的,而且虫子的粪便是密密麻麻的,数量可以和黍子米比拟。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簸萁没日没夜地颠簸,花布衫湿透了,背上被汗水浸湿的地方布褛可显,像一幅苍凉的山水。母亲大约颠簸了五个日夜,黍子米才算干净,最后母亲的颈椎伤了,每次想到母亲为了两麻袋黍子米颠簸簸萁的镜头,在我面对生活的困窘时,这个镜头于我是最好的激励了。

箢子和簸萁是不分家的,也就是分工不同。我经常把簸萁比作姐姐,把箢子比作妹妹。妹妹不仅像姐姐一样承担一些农活,比如:撒种子,装化肥,装家中最好吃的东西。母亲的好东西就是装在家中的二升箢子里,高高地挂在屋笆上,母亲的好东西无非一些花生还有半斤红糖,有时是几个果子。

村子大集时,妇女胳膊上挽着的都是用胭脂染得粉红色的二升箢子,箢子里是家中不舍得吃掉的鸡蛋,红皮鸡蛋耀眼地摆在上方,几个妇女蹲在一起,说起张家的小子相中了邻村的俊姑娘,李家的媳妇和婆婆干架了,说着说着就咬起耳朵:昨晚小白菜和四眼驴在村东的玉米地里勾搭上了,有人还看到小白菜白白的屁股蛋子。小白菜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四眼驴也是村里最帅的男人。说这话的女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唾沫星子四溅,好像亲眼目睹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有好事者听到这种绯闻,就凑上来,箢子齐刷刷地排在那里,几个女人的头像一串重叠的蚂蚱。

大年初二,新人走亲戚,把事先涂了红颜色的箢子里装上点了红点的饽饽,四角装上用红纸包装好的小点心,然后用几个烧饼插空,烧饼一插空,箢子鼓起来,显得礼品多还喜庆。其实,都是穷法子。初三后,陆续走姑家去舅家,几个饽饽换来换去,就是自家的饽饽被舅家留下了,姑家的饽饽又被自家留下来,留下的饽饽都不能吃,填充到箢子里,最后饽饽风张裂嘴,像一个挤不出笑容的胖娃娃。点心碎成沫子,亲戚走完了,饽饽点心也改换了容颜,无法串门了,就可以放开肚子吃了。如果是大雪的天气,小伙伴在雪地里玩雪球,经常地会遇到醉酒的汉子躺倒在雪坑里,很远的地方滚着一个大白饽饽,大家争抢着,抢到的就分给大家一小块,他自己一大块,几口就填进肚子里,雪白茫茫的,找不到粮食的麻雀唧唧地叫着,小伙伴又奔跑起来,肚子里的饽饽热乎乎的。

后来,改为用香油馃子出门,用高粱秸子间隔地串几根香油馃子,一根高粱秸上是四根香油馃子,箢子里大约放四根香油馃子,也是半满不浅的,上面盖一条花毛巾,几串馃子走下来也是像铁条一样硬了,母亲会放锅里蒸蒸,砸几粒蒜,拌白菜心吃,辣中有香。箢子废除后,人们用提包串门,现在去超市提一盒酒或者一箱子牛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过去贫穷的日子,来来回回的,亲情友情浓了;现在吃穿不愁的日子,有去无回的,亲情友情却淡了。

老家孩子过百日时要隆重地庆祝,一般过九十九天,图个吉利。俗话说:姑的鞋,姨的袄,妗子的花鞋穿到老。如果是男孩,姥娘会送个“小箢子”:“送箢子,长个好老汉子。”箢子里还要装上一百个像杏子大小的馒头,馒头里塞进一块小石头,意味着“百岁”。如果是女孩,就送一个小勺子:“送把勺子,长个好老婆子。”如果是巧手的姥娘,还会送一双绣着海棠花的小花鞋:“待要长,穿海棠。”也是寓意长寿的意思。女儿百日的时候,母亲送了一把大铁勺子,不锈钢的;儿子的百日,母亲送了一个小箢子,用胭脂染成了红色,一头写着“长命”,一头写着“百岁”。女儿的铁勺找不到了,儿子的小箢子我还保留着。

老家还有一个习俗,姑娘定亲时用八个三升箢子,分别是:两个鲤鱼、两个大面鲤鱼、一刀生肉、一副子烧肉、四只烧鸡、点心、糖果、酒。其中糖果箢子里放有一个红包,美其名曰:养女费。就这笔养女费,有的要到几千多。现在应该近万了吧?我村的一户人家就是因为养女费送少了,亲家不接婚契,借钱找人送去后,定亲的人才打道回村,星星已睡眼朦胧了。

现在的姑娘定亲是票子、房子、车子,至于这三升箢子,谁还放在眼里?

本文选自宋兆梅《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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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

    时间远,风物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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