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斯的香港

 

也斯(1949年3月12日-2013年1月5日)

草蜢

蜢躺在樹蔭下等船。眼睛看見海洋、遠遠的山嶺、還有山上時濃時淡的雲霧,只是一直不見有一艘船出現在平靜的海頂上,向這邊駛來。

我們不知今天有沒有船,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船,只是躺在樹蔭下,吹著海風,偶然看一眼海面。

在樹腳的石塊上,坐著一個黑寂的老婦人。我們向她搭訕,「阿婆,你也等船嗎?」

「唔,」她說,但她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船。她只是有空就坐在這裡等,就像我們一樣。

這裡,到底仍然是個較偏僻的小島,除了假期的遊客,就沒有什麼人來往。這島上,也沒有什麼人住了。

「你們是不是有許多人去了荷蘭?」有人問。

「是的。」她說:「以前這裡往著許多人,但都走了,到別的地方謀生了。」

「為什麼呢?」

「沒辦法謀生囉!」於是就全走光了。她知道我們在臨海的昌記士多過夜,就告訴我們說昌記他們當時也離開了,大家全走光了。直到後來這島多了遊客,然後才回來做生意。

然後,其餘的人,有些也陸續回來了。比如她,這個阿婆說,就是一來捨不得自己的新屋,二來也知道有生意可做,所以就回來。他們都在大埔有家──很破爛的地方,但在那兒可以找生活──而在假期的時候,就回到這兒。把屋子租給遊客住宿。

「前天,」她告訴我們說,前天她的屋子住了三十多個遊客。那真是個很好的地方,樓上有四個窗,樓下有五個窗,很涼快──「你們昨天住的那個地方很熱的,是不是?」她問。──她重複說她的屋子是好地方。

她甚至說,倘若我們今天搭不到船,可以回去她那裡住,可以收便宜一點。她又說,若我們下次來,可以找她。她那地方是很涼快的。

說著,她從懷中拿出一個膠袋,那裡有一疊紙,她抽出一張遞給我們。上面有手寫的電話號碼和店號的名字。那是她的「名片」了。

我們對視一笑。想不到阿婆也這麼會做生意呢。

「這電話,」我們回,「是這裡的嗎?」

「不,」她說,那是大埔的。有遊客要進來,若是常日,可以跟她約定,她便進來了。

我總想從她口中多知道一點這島上的人的生活,便問:「過去,這裡的人是種什麼的?」

「種菜囉!」她說。「番薯、花生・・・・・・種潮州芥菜,最好味!・・・・・・」

但這些還不足以維生,所以人們逐漸離開。留下荒廢的農田。阿婆惋惜地說:當時,走的時候,家中還留下三甕醃的酸菜,沒吃完。現在這島上的田都荒蕪了,長滿了草,遊客露營要自己帶菜進來,島上的雜貨鋪只出售罐頭。

「沙灘上的牛是誰的呢?」

「是尖忽仔的,」她告訴我們說。養牛是最好的生計了。因為整個島都是草,放了牛,牠們自己到處吃草,夜晚的時候就會自己走回沙灘去。

等到中午,還不見船來。阿婆決定回家做飯吃了再來等。她出去,是為了想買點五花茶,打算星期日做遊客的生意。

阿婆走了?帶著她的竹籃和一膠袋的名片。在她走過的路邊,她腳邊的草堆中,我瞥見一頭草蜢,跳起來,又隱入草叢中。那麼小,那麼脆弱,但也有牠自己的保護色,用自己的方法覓食。

(一九七五年八月)

民新街

早晨的陽光淡淡的、暖暖的。在我們街口,又看見那賣水果的老人、修理水喉的老人。他們各坐在街口的兩旁,好像是這小街的守護神。街道很短,只有幾幢大廈,而且街道只有一個入口,他們坐在那兒,幾乎認得全街的人了。賣水果的老人,穿一件短袖的白內衣,背一個盛錢的藍布袋,坐在水果箱上,跟我們招呼。有時母親前一天買了西瓜,他遇見我們就會問:「昨天的西瓜甜嗎?」那個修水喉的老伯,一次一次為我們修好脆弱現代的膠製抽水器,有時是小毛病,他很快弄好,就搓著兩手,搖頭不肯收錢,退出門外去了。

我們街道這邊是雜貨店,還有新開的汽車修理鋪和一爿廢紙行,在對面,修水喉的老伯那邊的街道,是一列廉租屋。街口那幢最近拆卸,包起布幅和竹蓆的棚子,黃色的機器車開進去,把地面挖成一個個窟洞。在大廈外面地上堆滿了泥和木板,又搭起臨時的行人道。那老伯也迫得搬了位置。如果繼續拆,不曉得他會搬到那裡去。

在街尾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垃圾站。再後面,一條泊車的小巷,然後就是山邊了。風吹起來,山上綠色的竹樹都沙沙作響,給人清涼的感覺。青山和垃圾,最美麗和最醜陋的,都全在這裡了。

早晨的時候,鳥兒吱吱鳴叫。新開的車行和紙行帶來了更多的聲音。洗汽車的婦人在大聲說話,有時有個車主高叫起來:說人家故意弄壞他的車。從窗子可以看見這些車輛,靜靜泊在這兒,一輛黃車的車頂有叢叢葉影,旁邊一個人不知咯咯地在敲什麼。在晚上可以看見駛進來的車燈一閃一閃。有個晚上,下面人聲嘈雜,原來是警察在那兒搜白粉。車主、警察和閒人吵作一團。那晚的月亮又圓又白,映在窗玻璃上。記不起是不是十五。在早晨的時候走過,可以看見車位都空了。人們都去了工作,只留下一條靜靜的街道,仍有人咯咯地敲著一點什麼。

我們從街尾轉入屋邨的後門,那兒有一幅空地,是散步的好地方。一幢一幢大廈和停泊的汽車之間,有花園般的空地。在一張石凳上,一位朋友和她兒子正在曬太陽。她就住在這兒。兒子八個月大,看起來挺健康。他胖胖的,常常笑;膝蓋那兒好像有兩個酒渦,也像在笑,她在石凳上鋪了一幅白布,讓他爬來爬去。她說每天早上帶他出來曬太陽,玩一小時左右,然後回去給他洗澡。

這孩子動個不停。過一會,他又用雙手雙腳支著身體,好像在那裡做掌上壓。他看來健康又快樂,一看就知道是在充分的照料和愛護之下長大的。這屋邨倒是有這個好處。有孩子遊玩和曬太陽的空地。

不過,我們的朋友說,這兒我屋宇將會逐漸拆去。街首那幢先拆,建成更高的大廈。然後她們住的街尾那幢,就會拆了。孩子踏在石凳的白布上,身上健康的皮膚反映著陽光的顏色。在他背後,街頭那幢大廈蒙著陰鬱的屏障,不知要建成怎樣的新廈。

大廈間的空間更狹窄了。據說,這兒原來都是遊玩的空地,但逐漸的,許多空地都劃成車位。在擠迫的汽車佔去的地方之間,這母親和孩子悠閒地在石凳上坐一個早晨,曬這還未被擋去的暖暖的陽光。

我們散步回來,經過街頭,看見圍滿木板的建築地盤外,那位修理水喉的守護神已經不在了。街頭一半安寧,一半骯髒。街尾我們朋友住的那橦樓宇,仍是安安靜靜的閉著門。過去她姐姐和姐夫在的時候,住在地下,我們常常過去玩,甚至搬了張凳子過去坐在門前叫門。有一次,他們開了罐頭豆豉鯪魚,在麪攤那兒買了碟油菜,棒上來我們家吃消夜。麪攤好像已許久沒有開檔了。近山邊那兒,有人搭了木板,不要連青山也拆去了吧?

(一九七七年七月)

賣木屐的老人

市場的地面潮濕骯髒,前面一個婦人的褲管濺了點點黑斑,她的黑色鞋跟每次向上提起,汲著的濕泥就濺上來。紅色和藍色的鞋子在地上踏過,彷彿也帶著陳舊破爛的顏色。

我走到行人道上。一堆什麼擋住我的去路,淺棕色的新刨的木,在我的鼻子前面微微晃動。然後這連串的東西降下去,降到地面的角度。賣木屐的老人蹲下來,除下一對木屐,給豬肉鋪裡的人試穿。

豬肉鋪的一伙計雙手插在白袍裡,低頭看自己的腳,沒有說話。新的木屐有三寸高,好像叫他忽然高起來似的。舊的木屐扔在一旁,大概已經穿了很久,蝕矮了,帶著污黑的斑潰。

他沒有再試一對,就問:「多少錢?」

「八塊。」老人說,指著旁邊的兩對,又說:「這對六塊,這對七塊。」

那人又沒有說話,老人就說:「就要這對吧。」說著,就從另一個袋裡,拿出一把短短胖胖的剪刀,剪斷這新木屐當中那條紅繩。

老人站起來,挑著的前後兩串木屐搖搖晃晃。木屐不是很多,只不過每串各有十來對左右,但卻好像很沉重的樣子。

那些木屐都很厚。屐的幫子是鮮綠色或藍色的膠片,木的質地是柔和的淺棕,像剛刨好的木。本屐這麼高,我想如果我穿上一定要絆倒的。

老人收過錢,還站在那兒兩邊張望。我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一邊是車輛川流不息的大馬路,另一邊,在擠迫的人群後面,是一道天橋,直通往海底隧道的入口。再遠一點,正在動工的,是地下鐵路的工作地盆。他兩邊看了一遍,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白紙來,遞給豬肉鋪的伙計,說:

「這地址,現在怎樣去了?」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

以上文章选自http://blog.yahoo.com/_PE6VBHKPFPDTYD4JR7DMFS4Y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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