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丧

兵兵奶奶是在秋天离开的。

兵兵奶奶身体本来很硬朗,90岁那年夏天,她还坐在院子里,舀一瓢凉水往身上浇,边浇边说:“狗日哋哋,真凉快。”今年秋天连着下了好多天雨,兵兵奶奶在上厕所时,滑了一跤,然后就卧床不起了。

兵兵奶奶在东边上房床上躺了两个月,然后某一天,她要求穿自己那身准备了多年的寿衣。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寿衣套在她身上,她仰面躺平了,用枯瘦的手拍拍前襟,扯扯衣角,然后把双手整齐地交叉在肚子上,用她那依然秀气的单眼皮小眼睛瞟了一眼在场的人们,说:“好了,你们现在可以哭了。”

屋子里本来还笼罩着伤感的气氛,她这句话一落,在场的人忽然都安静了。几秒钟后,听见有人发出哧哧的声音,接着哧哧声变成咕咕的声音。发出声音的是兵兵奶奶的大女儿香儿,兵兵的姑妈。她浑身抖动着,似乎在强烈的压制着那声音,但又实在压制不住。这声音极具感染力,周围几个人,香儿的妹妹清香,还有两个儿媳妇杏儿和蝴蝶,都忍不住开始抖动身体,最后终于都憋不住,集体发出像母鸡一样叽叽咕咕的笑声。兵兵奶奶没得到她预想的效果,有点不满,她皱了皱眉,带着哭腔说:“我都要死了,你们还这么高兴,你们是不是早就盼着我死了?”

大家忍住了笑,又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香儿说:“我的妈啊……我盼你活到100多岁,但是别说100岁了,就算你今天没了,你女儿我都快要跪不下去了。”兵兵奶奶长叹一口气,算是释然了,她说:“是啊,你都快80了,我再不死,就是作孽啊。”

下午,释然了的兵兵奶奶安静的走了,她那秀气的单眼皮,轻轻的盖上了那双依然透着纯真的孩子气的眼睛,永远不再掀开了。

这年,她92岁。

第一天

兵兵奶奶刚一倒身,大家就有条不紊的开始忙碌了,似乎已经准备了好多时候,就专门等着这一天到来似的。香儿吩咐兵兵奶奶的小儿媳妇蝴蝶去剪马。蝴蝶拿出一张红色的草纸,那双灵巧的双手上下翻飞了一番之后,一匹骑着小人的马就出现了。兵兵在边上问:“妈,剪这个干什么?”蝴蝶说:“这人是你奶奶,她骑着这匹马就可以上路了,就给这马起个名字,叫听话吧。”兵兵不由想笑:“叫听话它就听话啊?万一不听话呢?”蝴蝶没理他,剪完纸马后又点上了长明灯和香支。这灯和香从点上的这一刻起到去世的人下葬那天,中间不能熄灭,守夜的人们得不停地轮换着为灯添油和更换香支。

香儿那边,已经找来了一大堆白色粗布的孝衣帽,按照大小号给每个人发放。香儿边发边说:“本来今晚应该咱妈的儿子们戴着孝帽去村里各家去央人的,但儿子们都早早的不在了,只好兵兵去了。”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起来。

晚上兵兵戴着孝帽去村里各家央人,他一进门就跪在这家人男当家的面前磕头。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伤感起来,男主人赶紧弯腰扶起兵兵说:“奶奶走了?唉,没事,92了,算喜事啊,我明天就过去帮忙。”兵兵出门,再进下一家,继续磕头……他最后去了点灶叔家,他磕完头后对点灶叔说:“我妈说了,我奶奶这次的事情,麻烦您来招呼……”说完这句话,兵兵忍不住哭了。其实奶奶的去世,他并不觉得特别伤心,他每天夜里躺在炕上,看着干瘦的奶奶,无数次幻想过奶奶去世了的情景。他觉得奶奶随时可能去世,所以每天早晨,他都会爬过去用手试试奶奶的鼻息,试过之后,才放心的松一口气。如今奶奶真的走了,他像大家所有人一样,反倒释然了。现在他哭,不是伤心,而是看到点灶叔时,有种孩子在很无助的时候看到大人的那种感觉,为自己父亲早早没了,家里无人顶事而委屈吧。点灶叔说:“放心吧,我明天就过去,这次事情我全操心了。”

兵兵去各家央人时,蝴蝶和杏儿也分头去村里各家央人,兵兵央的是男人,蝴蝶央的是女人。到时候,几乎全村的男人女人们都会去兵兵家,忙活这个丧事,男人干体力活,女人做饭蒸馍。

第二天

一大早,村里的女人们都陆续到了兵兵家,蝴蝶和香儿忙着招呼她们,女人们叽叽喳喳的答应着:“不用招呼我们,我们都知道干啥,你们忙你们的,哈哈哈。”“我去揉面吧,那谁你去烧火吧,你烧火烧的挺好的。”“日你妈的我什么不会啊,烧火值乎我去烧?”“算了你们都不去烧我去,烧火多美啊,热乎乎的,还能烤个蒜吃。”她们叽喳了半天似乎意识到这样的日子不该这么开心,就自我安慰似的又转头对蝴蝶她们说:“唉,他奶奶今年多大了?我记得92了吧?”蝴蝶和香儿答应道:“是啊是啊,上岁数了,也到时候了,再活下去我们都跪不下去了。”大家于是赶紧跟着说:“就是就是,到岁数了,去了也好,省的受罪,活着有啥好,我都活得够的……嘻嘻嘻”说完分头忙去了。

兵兵的几个堂哥分别去外村报丧,他们戴了白色的号帽,骑着自行车去的。村里人一看到戴这样帽子的人,就知道家里有人去世了,接到报丧的人,在他们走后,会抓一把烧过的柴灰撒在门口,以防鬼魂留在自己家不走了。村里的男人们也陆续来了,一部分人忙着到处借桌子,碗筷,然后搬到兵兵家。还有一部分人去果园里打墓。

这个果园,在村子一里地之外的地方。不知道已经多少年了,村里一代又一代去世的人们,都葬在果园里,到现在为止,果园里几乎已经满满当当。进入果园的人,随便走几步,都会踩某家人的墓穴。坟墓杂乱中有着某种规律,每个家族的人都会默契的葬在一起,用各种树木,或者墓碑,还有果树的样子来作为记号。这个果园,有个名字,叫花果坟。村里某些人一吵架闹别扭,就会扯着嗓子赌气似的喊:“再这样我就不活了,你们直接送我去花果坟吧。”语气神态,宛若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一赌气就嚷嚷着要回他的花果山。

兵兵姓梁,梁家的墓地在花果坟的最东边,那里有两棵巨大的柏树,已经长在那里很多年,柏树下是梁家不知道往上哪一代的墓穴了,如今已剩下一块巨大的墓碑,上面写着历代祖先的名字。它默默矗立在那里,透着久远时代带来的神秘和威严。站在它面前,仿佛就可以看到一群穿着每个时代装束的人,或坐或站或蹲在那里,用洞穿一切的表情看着这个不断变化着的世界。在祖坟周围,依次是兵兵老老爷,老老奶奶,老爷,老奶奶等坟墓,因为年代也有些久远,所以坟包已经塌陷下去不少。接下来就是兵兵爷爷和父亲的坟墓了。爷爷和父亲是同一年去世的,那一年,他们的离开给这个家庭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全家上下笼罩着一层悲伤绝望的气氛,唯有兵兵奶奶淡定地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忙活,时不时地数落一下这个,再指责一下那个,人们安慰她时,她睁着单纯的小眼睛,无辜地说:“我不难过,我难过啥,没良心的都走了,我才不伤心,以后有我饭吃就行。”似乎她随时准备好某一天要躺在这里。

兵兵爷爷和父亲的坟墓在众多坟墓里,显得比较突兀,还算新鲜的黄土包鼓得高高的,上面长了一些花草,在微风中轻轻的抖动,像是被躺在下面的人操纵着一样。由于兵兵爷爷去世的时候,兵兵奶奶也年近八十,考虑到不久的将来他们要合葬,所以当时埋葬兵兵爷爷时,打的是双穴,在旁边已经为兵兵奶奶准备好位置。所以不用再重新打墓穴,只需把原来的坟墓开启,把兵兵奶奶的棺材放在准备好的穴位里即可。如果逝者比较年轻,一般都打成单穴。等另一半很多年后去世,就在先逝者的坟墓边上重新打一个墓穴,叫做“隔山葬”,所谓异穴合葬,并在中间的墙壁上再画个窗户,以便他们随时走动。这种葬法,据说在西汉前期和中期的中原地区就已经很常见了。

第三天

兵兵一早上就被哭声吵醒,看到昨天接到报丧的亲戚们陆陆续续的赶来,他们早就穿好了白色的孝衣。男人们进了灵堂之后立刻扑倒在地,呜哇呜哇地哭一阵,然后被边上守夜的逝者家属拉起来,双双流着泪互相安慰一番后,便出去了。而女亲戚则从村口开始,就把白色的围巾裹在头上,遮着脸,边走边放声哭着。音调婉转悠扬,有一种让人听来很舒服的节奏感。她们似乎也很乐意表演这种好听的调子,便有意放慢了脚步,带着点悲伤造成的踉踉跄跄,一步一挪地慢慢走进门,走进灵堂,然后这才猛地跪下,大声的哭起来,曲调瞬间升上高潮部分,眼泪犹如决堤一般汩汩涌出,仿佛眼前这个人的死为她带来了天大的委屈和痛苦一般。这时候守夜的家属赶紧过去劝说,她的语调又慢慢变得平缓,不留任何痕迹地以哽咽作为结尾。然后磕个头,也出去了。

院子里的女人们此时在忙碌地做饭,大锅里熬的是面筋饭,还有厨子在炒一些小菜,边上的大筐里是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的白白的馍。亲戚们哭完,出来坐在圆桌边,盛一碗面筋饭,拿一个馍,就着炒菜热乎乎地吃,边吃边和做饭的妇女们叽叽喳喳地说话,伴以咯咯咯的笑声,和刚才悲伤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下午,所有的亲戚才相继到齐了。主事的点灶叔吩咐男人们把棺木收拾好抬了出来,这个棺木在兵兵家的上房后面搁了好多年,是兵兵奶奶早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所以兵兵对这个上房充满恐惧,每次蝴蝶让他去上房取东西,他都很不乐意,只好快速地进去,拿了东西再狂奔出来,只怕那棺材里会爬出鬼来追自己。但奶奶却很喜欢这棺木,兵兵记得她没事就拄着拐杖到上房的后面,爱惜地抚摸着这个棺材,摸完满足地离去,好像几天不去看,她都不踏实似的。如今这棺材已经收拾完毕,布置的很舒服,里面还放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兵兵奶奶最爱吃的麻花以及碾碎的花生米等。

兵兵奶奶此刻躺在床上,穿着崭新的寿衣,安静的像不存在一样。她的脸上盖着红布,原来总是朴素衣着的奶奶这时候看起来十分奇怪,让人没有了亲近感。兵兵老想上去掀开那红布,看看奶奶到底是什么表情。在点灶叔的指挥下,家属们一起小心谨慎地抱起奶奶,在“小心点,慢点……”的喊声中,把奶奶放在了她最后的家,抚摸了好多年的棺木里。

蝴蝶喊兵兵过去,说你再看看奶奶吧,再不看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兵兵跑过去,看到奶奶脸上的红布已经掀开,奶奶闭着眼睛,像平时躺在炕上睡觉一样,微微张着嘴巴,只是那嘴巴里,再也不会发出噗噗的呼噜声了。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奶奶,一直都觉得不怎么伤心的兵兵这时才忽然觉得胸口一闷,眼泪就流下来了。接着他就被拉到一边,香儿姑妈把刚才从奶奶脸上拿下来的红布,撕成细细的一条一条,然后递给兵兵一条吩咐他系在扣眼上:“系上,就等于你奶奶还在身边一样。”

兵兵奶奶躺在棺材里,盖子轻轻地盖在棺材上,只露出一点缝隙,隐约还能看到里面衣服的颜色。周围的女人们依然在忙碌,她们拿着一堆白色的麻布扯来扯去,然后分给亲戚们做孝服。兵兵一直都认为这些孝服很好看,女人们的孝服分上下装,上衣是一件白色麻布短款立领偏襟袄,袄上是疙瘩盘扣,下面是白色麻布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圆口布鞋,脖子上还有一条白色麻布围巾。除此之外,女人的头上还要用绳子系上一条宽约一尺的白色纱布,长长的垂在背后,腰间再用麻绳一绑。就算再难看的女人,在这身白色飘逸的装束下,也都像观世音菩萨一样闪耀着让人心动的神圣光彩。兵兵对香儿姑妈说:“你们穿这衣服真好看。”姑妈怪笑一声说:“那当然,不是有句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嘛。”男人们的孝服相对就简单一些,一件白色麻布偏襟长袍,一顶白色帽子基本就可以了。就连鞋,也是在平时穿的布鞋上,用白色麻纸糊上了事。她们在忙碌地整理这些孝服,兵兵也不闲着,按大人们的吩咐帮着把一条条裁好的白麻纸用浆糊一圈圈地缠在竹棍上,缠一根,便扔在地上,不一会儿,地上就一大捆缠好白纸的竹棍了,在黑乎乎的角落里,像一大捆甘蔗。院子里的女人们在蒸馍,大概是一笼热馍刚出锅,馍的香味顺着敞开的上房门钻了进来,和屋子里燃烧的香烛味融合在一起,十分诡异。

第四天

兵兵很喜欢这些天守夜的这种气氛,前半夜,所有人都围坐在这个昔日冷清的上房里奶奶的棺材边说话。香儿姑妈,清香姑姑,大妈,堂哥以及表哥们…….大家平时都很难得这样安静地在深夜坐在一起。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靠着或盘腿坐着,从棺材里兵兵奶奶的生前琐事聊到他们小时候的趣事,顺便又聊到日本人,最后很应景地谈到鬼。大家纷纷认为有点不合适但又觉得很刺激,一帮人装模作样地制止着,又暗示怂恿讲述的人继续讲下去。讲到后半夜,一些人熬不住困意,打着哈欠睡觉去了,留下今夜值班的人继续守夜。兵兵在屋里残余的香烟香烛混合气味里迷迷糊糊地离开,也睡觉去了。

这天院子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像是赶集。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他们把前几日借来的桌子凳子在空地上摆开,摆满之后,又拿一部分搬到房顶上继续摆。点灶叔忙的屁股上沾了刺一样,一刻都坐不下来。他做过无数次执客,对这些杂乱的事情熟练而有经验,他像在战场上的将军一样,手挥无形的战刀,不停地大声指挥:“杀那里!杀这里!”言语中透露着威严和自信。

下午时分,乐队就来了,唢呐,锣鼓,镲叮呤当啷摆了一院子,乐人们被请去屋里喝茶吃东西,很多小孩子立刻围上去摆弄那些乐器,院子里不时发出咚的一声锣鼓声或者镲掉地上的声音。里屋瞬间传来几声怒吼:“谁动我东西呢?!再动把鸡巴割了!”

下午兵兵和姐姐,堂哥还有香儿姑妈,清香姑姑,还有自己妈妈蝴蝶等一些人去了花果坟,说要给奶奶暖房。爷爷的墓已经被打开,一个四方型的坑,快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了,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一个临时的火炉,上面架着一口铁锅。大家小心翼翼地跳到坑里,姑妈她们把带来的篮子放下,取出里面发好的面团和一罐食用油。她们在这墓穴里炸起了油饼!面团在油锅里吱吱地响,瞬间一股油饼的香味传遍墓穴的每个角落。油饼炸好之后,大家每个人分到一块,站在墓坑里嘶哈嘶哈地吃着,吃完,收拾家伙,姑妈拿出纸钱点燃,边用棍子拨弄边唠叨着:“爹啊,今天你和妈就团圆啦,我们把你这屋子烧的暖暖的,再给你们烧些钱,你们买些吃的穿的吧。”爷爷的棺木就在墓坑侧面的洞里,兵兵直到离开墓穴,都没敢仔细去看,虽然很好奇。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躺在棺材里的爷爷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到村口就听到乐队的奏乐声,像在迎接凯旋归来的战士一样,吹吹打打地把他们接回了家。这让兵兵忽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重视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了不起,就是因为奶奶去世了,他顺带跟着沾了点光。

今晚是兵兵奶奶在这个家里的最后一晚,大家要在这里为她举办一个盛大的欢送会。傍晚时分,在点灶叔的指挥下,几个男家属拉着竹竿,提着马灯,去花果坟招灵。他们要把祖先们的灵魂都请回家里,一起热热闹闹地狂欢,为奶奶践行。招灵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马灯在夜色里闪烁着橘红的光,忽闪忽闪的慢慢朝村庄靠近,等清晰地听到竹竿拖在地上哈啦哈啦的声音,村里的人们就赶紧把自己家的大门关上,他们在门缝里往外看,仿佛能看到无数个古代的魂魄跟着招灵的队伍,正飘过自己家门口。如果不关门,只怕某个祖先好奇或者走错了,走进自己家,就麻烦了。

这一夜,兵兵家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村民们不乏的,也都来一起热闹。乐队班子从晚饭过后,就一支曲子连着一支曲子吹。吹什么曲子,由逝者的直系家属来点,大都是戏曲。点完,乐队就开始吹奏,在凄凉的乐声里,点播者跪在灵前痛哭,伴着音乐的节奏,想起自己陈年往事和心里的委屈,哭起来也越发的有感觉,一点都不知道累了,哭的一曲终了还意犹未尽。乐队班子里吹唢呐的那些乐人也相当厉害,连着几小时吹下去都听不出有丝毫的疲惫。兵兵记得看过一篇关于吹唢呐的小说,里面讲那些专业乐人吹唢呐的时候,最后把鼻血都吹了出来,觉得很恐怖。此时看到这些吹唢呐的,不由的佩服,并暗暗担心他们一会儿会不会也把鼻血吹出来。

吹到半夜,村里早已寂静下来,只有兵兵奶奶的家里,还一片灯火通明,本来悲凉的唢呐,和别的乐器齐奏,就很难掩饰它表达出来的欢乐气氛。此刻的兵兵奶奶,像个待嫁的新娘一样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得意地享受着这满院活着的人,还有去世的祖先魂灵为她隆重的送行。这平凡劳碌被忽视的一辈子,她除了嫁进门的那天,就再也没有被大家这么关注过了。后半夜,外面的热闹声慢慢平息下来,人们打着哈欠陆续散去,疲惫的乐人们抽完一支烟,喝了水,也睡觉去了。留下妇女们有气无力地收拾着残局。那些祖先的魂灵,估计也自己摸着黑回花果坟去了吧。

第五天

这天天气格外的好,太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院子的物体照得都闪闪发亮。兵兵平时住的西屋,今天临时摆了一张桌子,村里两个大伯坐在桌子后面,其中一个正用毛笔在桌子上铺开的一张红纸上写字,另一个在边上收钱。因为这日正式出殡,每个来的亲戚都要来这里登记,上礼钱。他们的名字和上礼的数目都要用毛笔写入红纸贴在院子的墙上,以示感谢。礼钱每家的数目从20到100不等,大多以关系的亲疏来决定。

厨子们在旁边的棚子下甩着炒瓢炒菜,透过袅袅上升的烟雾,他们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扭曲。房顶上还有院子里十来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大家在吃早饭。不时的有人提着篮子,把白馍挨桌发放,还有几个人把厨子炒好的菜一路吆喝着端到每个桌子上。人们一手抓白馍,另一只手急切地夹菜,忙碌地咀嚼着。一拨人吃完,离开。便有人过去胡乱地收拾下吃剩的残局,下一拨人立刻又坐过来,接着吃。

兵兵和姐姐他们都穿好了崭新雪白的孝服,胳肘窝下夹着自己的竹棍,蹲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馍,馍里夹的是豆芽炒肉,油渗入雪白的馍里,看上去很诱人。吃完饭,就该送奶奶去花果坟了。

兵兵奶奶的棺材被抬出来放在院子里,棺材盖子已经盖上,几个男人用长长的钉子往棺材上钉,发出巨大的声响。每响一下兵兵心里都跟着一颤,这声音一下下的,把奶奶和自己永远地隔开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了。

吃完饭,门外就有人点响了起丧炮,炮声刚落,门口的两个人就开始敲锣,那锣声很密集,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任何节奏,只是一个劲地响着,催命一样。人们不由地都放下正在做的事情,开始按照点灶叔之前安排好的去各自应该去的位置,准备出殡。

出殡队伍最前面的是花圈。拿着花圈和纸扎的人都是做饭的妇女们,也有闲的没事的儿童,他们举着大小不同的花圈纸扎,跑在最前面开路。后面跟着是乐队班子,他们经过一夜的休息,昨晚的疲惫荡然无存,此刻底气十足地吹吹打打,稳稳往前走去。在乐队后面,有两个男人抬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是兵兵奶奶的遗照相框,相框前放着几个大蒸馍,上面插了几支精美的萝卜花。兵兵奶奶在相框里抿着小嘴,睁着一双秀气的眼睛,有点好奇地看着眼前忙碌的人们。桌子后面是头顶着灰盆的堂哥,他被两个人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哭得鼻涕扯得老长,但又不断,不停地一伸一缩,让边上围观的人们看的着急,恨不得拿个手绢过去帮他擦一下。在他后面,跟着几个弟弟还有表哥们,他们背着锄头,边走边扯着粗粗的嗓音哭。在他们后面,便是兵兵奶奶的棺材了。兵兵奶奶去世时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想必也没多少分量,但这上好的棺木却相当沉重,六七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吃力地抬着它,快步走在队伍的中间,又要和其他几个抬棺材的保持步调一致,又得承受来自肩膀上的压力。此时他们通红的脸上已经布满汗珠,加上紧张的表情,让旁观者暗暗担心,生怕他们实在受不了干脆扔了棺材跑掉。他们走过之处,都伴随着一阵沉重而忙乱,踩得地面直颤悠的脚步声。在棺材的顶部,立着一个高约一米多的纸仙鹤,纸仙鹤在棺材上被摇晃的微微发抖,仿佛也在担心人们不小心会把它摔下来。在棺材后面,香儿姑妈清香姑姑和蝴蝶她们几个挤在一起,上身匍匐在棺材后面的板子上,手拽着棺材边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抬棺材的走多快她们就跟着走多快,加上她们哭喊的样子,让人觉得她们似乎在乞求兵兵奶奶不要走不要丢下她们一样。接下来跟着她们的就是部分家属和所有的亲戚了,这部分人群比较庞大,远看去一大片穿着白色孝服的人,一个跟着一个,都被帽子和头巾蒙了脸,看不出谁是谁来。只能靠她们旁边有没有人搀扶来分辨她们的大概身份,一般有人搀扶着的,便是直系亲属,因为是直系亲属,可能会哭的比较惨,为了预防她们晕厥过去,就特地派一个妇女在旁边照应着。这群人拄着竹棍,跟着队伍缓缓前行,她们用手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哭泣声。

这支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哭嚎着,沿着村里的主要线路,绕一大圈,让人们都看得差不多够了,这才在村头停下。那里早已有拖拉机在等候,大家把棺材抬上拖拉机后斗放稳后,把花圈纸扎锄头等物体全部都扔进余下的缝隙之间。然后拖拉机拉着这些东西直接往花果坟而去。剩下的家属亲戚们,继续成群结队地往花果坟走。而放兵兵奶奶遗照的桌子,则要放在村口,和乐队班子一起等待人们回来。

方才还哭得欲罢不能的人们,一到村口,都像听到什么命令一样,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大家迅速掀开裹在头上的围巾,每张脸就像雨过天晴般露出欢快的笑容。香儿姑妈也摘下围巾,上下甩着打了打身上的尘土,多此一举地对早已不哭了的大家说:“罢啦,都别哭了,刚才在村里,那么多人看着,不哭不像话,现在不用哭了,妈都那么大岁数了,有什么好哭的!”众人一听,也都遇到知音般地齐声附和。阳光透过路两旁的树叶缝隙洒在通往花果坟的那条路上,斑驳的树叶阴影看上去像夏天午后洒在院子里的水痕,清凉而透着说不出的舒适气味。兵兵和大家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妇女们不停地叽叽喳喳地说话,时而爆发出响亮的毫无节制的,肆意而放纵的狂笑,吓得路边上一条正在专心嗅着东西的狗一个激灵,然后紧贴着那排树跌跌撞撞一溜烟似地跑了。

花果坟很快到了。兵兵一群人在门口和躺着奶奶的棺材,花圈,还有先到的人集合完毕,再一起排着队走进去。周围的果树叶很茂盛,中间结满了沉甸甸的水果,它们上面裹着一层白雾,看上去很青涩。兵兵知道,只要用手抹去那层白霜,就会露出它们让人产生食欲的模样来。

前面就是梁家的墓地了,它此时看上去很亲切,兵兵似乎看到爷爷已经穿戴整齐,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等着了,他还不时地探出头,嘴里唠叨着:“都这会儿了,这伙子人怎么还不来,狗日哋哋,真肉!”在爷爷旁边,还有爸爸,在他们俩后面,还有很多看不见的祖先们,他们安静而急切地等待着,也正在急急地走向他们的奶奶。

周围一大片墓地上,开着无名的小花和旺盛的绿草,它们散发着勃勃生机。兵兵想,人世间的每个生命结束,也许并不是真的结束,而是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吧。他们静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下,用另一种人类肉眼看不到的方式继续散发并传递着生命的活力。只要用心去体会,就一定能感觉得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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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素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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