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苹果园

作者:zhimayan

严格意义上说,他不是我家的果园,是村里的集体果园,承包给个人的。而且是有九家共同承包的。所以这九家,来自村里不同的姓氏又组成了一个小集体。除去村里的其他各种集体或者集团之外的集体。说起来一个人口在700-800人的小村庄,各种集团都是不少。以姓氏家族为主的几个集团:贺、张、郭、赵、陆。以贺姓人数最多,所以村名贺庄。以生产队划分的的四个队,这主要是在土地承包之前的集体生产劳作的遗留组织方式。出生于80年代的我有幸没有经历那个时期,只是看到了一下残留的物质、非物质的遗产,包括牛谷院(养牛马、存储集体物资的地方)、麦场,和土地的地域分布(一个队的土地是挨在一起的)等。

接着说果园。果园开始是集体共有。果园的工作应该是相对轻松,有些许福利(起码可以吃苹果),技术含量高一些的劳作门类。在集体劳动的环境下,大家肯定都比较倾向于在果园劳动,于是果园劳动的基本上是按生产队和家族分配的,因为所有的工作挣到的公分是一样的。公分是每年集体分成(各种交完公粮、留好种子之后的粮食)的重要或者说是唯一的依据,家庭公分的多少决定着过冬的粮食有多少。父亲原来不是在果园的。但是父亲也是识字的,会写毛笔字,打算盘,所以父亲被分到的工作是养蚕。可能是后来不景气,就让他去果园帮忙了,慢慢地就留在了果园里。

由于果园的劳动要求的一定的技术,修剪果树,嫁接,打农药/配药等。不要以为那时(80年代)就不用农药,基本的农药还是需要的,而且很大一部分是自己配置,有点像搞化学的。像是氮磷钾的肥料,硫酸铜和生石灰的混合溶液(后来在化学上学到这叫波尔多液)等。后来集体公社的取消,果园仍属于集体所有,因为不能分开给每家几棵果树。果园的运作就是承包制。个人组伙跟村里承包。由于是果树的维护需要经验,原来在果园劳动的人组成一个小集体就顺理成章没有竞争地从村里承包下来果园。

我的幸福的童年就跟这个果园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农村孩子上学晚,8岁(7周岁)之前我都是被放任自由的。所以一年中大部分的时候我的活动都是和果园联系在一起的。年初的春天果园进行果树的修剪,其实这个工作从去年的冬天就已经开始了。修剪果树是为了让果树均衡生长,疏光透气,这对于小树的健康成长尤其重要。对于大树直接影响其结果多少。每年的冬闲和春天,我就会跟着大人们去果园剪树。他们每人的标准配备是一把手锯,一把利剪,一个人字梯。剪掉的树枝就散落在各个一排排果树行间的空隙里。剪完了以后,给每行树空按一定顺序排起来,抓阄决定哪一行归谁家。每家大约分到两行树空的树枝,由每家拉回家晾干烧柴火。秋天的树叶也是一样,分到各家各户清理树叶。所以小时候在我印象里我家从来不缺烧锅的柴火。虽然这样,我的爷爷奶奶还是会去村头我家的杨树落下的叶子用耙子收起来拉回家。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咱又不是去扫别人家的叶子,自己家的还是还是自己家扫。”我想也许他们小时候就是经常去捡柴火的,或许还要去扫别人家的树叶。现在不缺了,还是保留着原来的习惯。

给果树修好了树枝没多久,春天一到整个果园就变成白花花的一片花海。很快整个果园就被铺满了白色,然后花蕾后面开始出现一个青色的圆圆的突起。那就是小苹果生长的开始。但并不是每个小突起都能最后成长成又大又红的苹果。第一关就是果农们的挑选。大约小突起有豆粒或者小枣大小的时候,果农们搬着小梯子有出动了。每棵树,每个果枝挨个的掰扯。每个枝条上大约能带多少果,每个花芽上又有多少,他们心里都有数,每一年他们也有着不同的原则。果树也会被安排,或者说他们自身也有调节,每天的挂果数目是不一样的。一年多,一年少。这种大小年的安排,用父亲的话说就是果树今年挂果太多就累了,明年要休息一年。

我记得那时候我也自告奋勇去帮着疏果,大人们告诉我的一个准则就是一撮(一个花芽)最多三个。而我总是想留着他们,想着成熟的时候就有好多苹果长在一起了,四个,五个。等到那时候我就把他们一起摘下来,用绳子吊在屋里,最好带着两片叶子。疏果是个很大的工程,完了以后就是要定期给果树喷洒农药(印象是总是波尔多液,也许在我闻起来都是很呛人的味道)。大约到了农历的四月份,还没有新苹果上市的时候,我们家就开始有苹果吃了。这还是让很多小朋友羡慕的,虽然只是些因为各种原因从树上落下来的果子,酸酸涩涩的。满满的市面上也有苹果卖了,家家都能买到苹果的时候,我家的苹果就吃不完了。因为树上回落下来很多果子,有的是有腐烂点的,有的是风吹落的,鸟啄掉的。果园里也会出售这些残缺的苹果,但是每家都绝对会有充足的苹果吃,因为这样的苹果不好卖。每天回到家,奶奶或者母亲就会用家里的镰头刀(用废旧的镰刀改装的水果刀)把苹果洗净,把腐烂的部分挖掉,在压水井旁边放着一篮子的苹果。各种吃法,直接吃,糖拌吃,蒸着吃,切片晾晒吃等各种能想到的吃法,有一段时间吃苹果实在太多了,牙被酸倒了,不能咬硬东西吃,大便也都不成形了。

从夏季一直到秋季,果园里都是很忙的,大人们经常要在果园里收拾苹果。但是因为各家也有承包地,还要抽空去忙麦收,秋收。这种时候就会轮流去果园看守。这主要说是白天,晚上果园周围都会扎上帐篷一类的小屋,每家都要有人住在果园里守夜。白天大人们都忙农活,去果园里看门的任务大都落到我们这些小孩子身上。果园周围是种的一圈的刺槐树,把槐树的枝条用铁丝捆绑连起来就是一道天然的围墙。所以白天看果园就是在果园的大门口,放一张凉席子,躺着玩。想吃什么就进去摘,苹果、黄瓜、西红柿等蔬果。在果园的一角是个小菜地,每家有一块用来种各种蔬菜。茄子、辣椒、豆角、黄瓜、西红柿等。在围墙上还种着冬瓜、丝瓜、吊瓜(南瓜)、甜瓜等蔓类果蔬。所以我们家从来不缺也就不买青菜。那时候我最喜欢被安排去看果园,躺在门头,引来过往人群尤其是伙伴们的羡慕的目光。

秋季是最忙的时候,我记得大约是在八月十五前后,苹果到了成熟期。家家户户还要忙秋收,割豆子,拾棉花,掰棒子。果园的人手也不够,一般就是有商家来拉苹果的时候,每家要另外出两个或三个人去果园帮忙摘苹果。上小学的时候一般不会叫我,我姐姐经常去。等我上到初中,有把子力气的时候我就会跟着进园帮忙。因为帮忙的一般都是像我妈之类的妇女居多,我就很喜欢帮他们干些爬高的活,去摘果树顶端的那几个果子。通常那几颗因为接受阳光浴露比较多,颜色最亮,也最好吃。如果有和我大小的伙伴一起就更好玩了,上面摘了扔给下面的伙伴去接。虽然摘苹果是个很辛苦的劳动,每天晚上回到家总是很累,但我从来都是积极争取去果园,就是喜欢呆在那里。

在八月十五之前,村里一个重要活动就是分苹果,按户头人口去果园里领苹果过节。这也是沿袭村里在集体劳动时的一个传统。每个人不多,大约是5斤。每年都是分园里刚成熟的金帅苹果,这也是我最喜欢吃的一种。刚下来就青青的,甜甜的,拿回家放久了就会变成金黄色。上初中(小学的时候课桌不是那种封闭抽屉的)的时候我的抽屉里经常会放着一个金帅苹果,打开抽屉一股苹果香。过了八月十五,园子里的苹果就要堆的跟小山似的,各家的菜地也会清出来,搭起来一个超大的帆布棚子,所有的苹果都是在棚下面进行分级赛选装筐,准备出售。记得那时候好像周围的果园不多,不愁销路,也不用远销,就在本地就消化了。忙完了这一阵子,人们才算送了一口气,苹果大部分卖光了。每家都会留下几筐储备的苹果用于走亲戚,过冬。弄完了苹果各家就会在园子里把自家中的副产品收起来。大都是些南瓜,地瓜,白菜,萝卜之类的。其中我最期待每年家里刨地瓜的那天,父亲会带一把很重很长牙齿的抓钩(一种一般三个齿,与手柄成直角的农具)拉着地排车去果园刨红薯。他在前面刨,我们在后面拣。那时候中的都是红皮的红薯,但也会有几个和别的不一样的白色的红薯(白薯)。我和弟弟就会在发现白色的之后发出一阵欢呼声,然后会说这是我发现的归我吃。记得那时的红薯好大,不只是这种细长的,好多都是圆盘状,和南瓜似的。一颗大的也重达五六斤呢。每年要收好多的红薯,回到家父亲就会在屋后面挖一个比人还要深的地窖,用来储存红薯白菜之类的蔬菜。红薯粥是我们家冬天的可以说是主食,记得每天都要吃。

等果园里的各种瓜果都收拾完以后,果园就要成为孩子们的乐园了。在果园清理完之后,园子就不用再要人看守了。开放园子的那天被村里人成为放圈。村里的孩子们,也包括大人,就会嚷嚷开了,果园放圈了!!!“。人们争相涌进被保护了大半年的果园,挨棵树的找上面落下的苹果。因为果树都很大了,枝繁叶茂的,每年都会有好多苹果被落下,放圈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落下的苹果,在当地叫”敛(发音:卵luan)苹果“。其实我小时候敛(卵)过不少东西:红薯,苹果,萝卜,玉米等。都是些收获的时候容易落下的。虽然我们家不缺苹果,但是每年我还都会加入到这个找苹果的大军。我想更多是把它当作一个捉迷藏的游戏,寻求的是那种在树叶深处找到一个果实的欢愉。大约也就两天比较热闹,两天之后估计大部分剩下的苹果也被找的差不多了。但是即使是冬天,在一些阳光的周末的午后,我还是会去果园转转,只是喜欢那里的味道。

冬天的果园基本上需需要什么护理,只是果园的三间瓦房里放着护理果园的各种器具,需要轮流去守夜,就是每天晚上去那里睡觉。我记得没上学之前,冬天我都会有一段时间吃了晚饭跟着父亲去果园住。晚上月光明亮,父亲就会牵着我去村外的果园。走一会累了,父亲就会背我起来。晚上的果园一片安静,虽然跟着父亲,还是有一丝的凉意,感觉怕怕的。睡前父亲出去上厕所,我总是偷偷看着门缝,总是害怕会有人突然进来。特别是有一次,我们睡下以后,来了一个流浪的人来敲门,想在屋里睡一晚。我记得那时候我好像很害怕,最后父亲让他在隔壁的厨房(就只有一口烧开水的大锅)里睡了一晚上。

冬天的果园没有什么生机,光秃秃的。入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树叶,像分果枝似的,每家都把树叶扫起来拉走,一般都是回家烧火。一部分会用来喂羊。清扫了落叶,冬天的果树修剪就开始了。修剪果树很慢,一般都是冬天开始一直持续到春天。除了修剪果树,另一项大事就是要冬灌。因为冬天北方一般都很干旱,为了给果树充足的水分,每年的冬天大约是腊月都要从井里或者池塘了抽水灌溉。

虽然果园不大,要想每年都有一个好的收成,果农们去要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一年到头地付出辛勤劳动。果园贯穿了整个童年,给我太多的回忆。后来随着新的果树品种的出现,和周围小果园的兴起,果树的盛果期的结束,果园的盈利每况愈下。最后村里决定把果园砍掉,恢复耕地了。但当我第一次去吃到其他果园里的苹果时,感觉水水的,不酸也不甜。想想也应该这样,树形相似,新果树的产量比老果树提高了好多,果实各大,数目多。就相当于同样的光合作用,产生同样的糖分,却分散到更多的苹果中去了,肯定会导致果味的稀释。我家果园里的苹果好像都很酸或很甜,很青或很红,每种苹果都有着自己独特的个性。使我一直怀念至今,我想我会想念那种味道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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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小鬼哥:

    记得小时候都没有写出过这么美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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