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灯有味忆儿时

作者:日光流年

儿时,住在偏僻的冀南山村,每年正月十五,最有趣的莫过于捏面灯了。

面灯也叫面盏,是用面粉做成形态各异的灯盏。正月十五蒸面灯,是比爷爷的胡子还长的一种习俗。故乡有句老话,小初一大十五。正月十五好比年的尾巴儿,过了十五,年也就算过了,意味着乡亲们又要忙碌了。乡亲们格外看重十五,把十五当做过年大戏的压轴节目,家家户户都要做灯送灯,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一大早,公鸡还没打鸣儿,娘就裹着晨雾早早起来了,点亮昏暗的油灯,系上自织的蓝布围裙,开始和面捏灯。娘将豆面、黍子面、麦面掺和在一起,再加上少许盐、花椒粉,在案板上揉呀揉,把面揉得又软又有弹性,摸着就像剥皮的煮鸡蛋。

趁着面醒(发酵)的当儿,娘又是洗红枣,又是挑绿豆、红豆,忙完又去找捏灯的家式:剪子,梳子,竹片,忙得手脚不沾地,片刻也不得清闲。

接着开始捏灯了。面灯分“龙灯”和“属相灯”,儿时的我最喜欢看娘捏“龙灯”,当时我刚有案板高,也煞有介事的挽着袖子,缠着和娘一起捏龙灯。只见娘将醒好的面在案板上滚成细粗长条,再轻轻盘在一起,是为龙身(灯胚)。然后在龙身上剪出龙鳞,用洗净的小竹叉作龙爪、龙角,嘴巴里塞一条红布做龙舌,片刻功夫,一条全身布满鳞片活灵活现的盘龙就诞生了。这时,娘让我用两粒红豆点龙眼,娘管这这叫“点龙睛”,说这样,龙方能遨游九天,行云布雨,庄家能有好收成。

娘心灵手巧,除龙灯之外,还能捏各式造型夸张的“属相灯”。她随心所欲,信手捏来,小小的豆面团在娘手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俯身耕地的牛,憨态可掬的猪,引颈狂吠的狗,贪嘴觅食的鸡,抓耳挠腮的猴,无不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和写实不同的是,娘捏的小动物背上都长着“小酒盅”,用来盛油的。

捏好的面灯,被娘放在锅篦子上蒸,每当此时,我听着风箱奏着“呼嗒呼嗒”的欢曲,小心里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啥时出锅的话怕是要问上几十遍,娘总是不厌其烦的劝我耐心等。其间,娘吩咐爹和哥去地里寻着扯一些蒿草杆,剪成寸把长,其上缠上棉花,用来做灯芯。

面灯出锅的时刻最令人期待。当一盏盏面灯被娘从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取出来,摆在案板上,乱花便迷了双眼。一阵阵潮湿温暖的芳香,扑面而来,让人恍然春天的脚步近了。

待夜幕降临,我将灯芯插进早已冷却的“灯槽”,再给每一盏灯里都注满豆油。眼瞅着娘将我们姊妹几个的属相灯一一点燃,挨个照,边照边念念有词:照眼明,照耳聪,照手巧……

然后,一盏盏灯被放到院里,一尾尾灯焰静静地泊在乳样的月光中,出尘脱俗。敬完月奶奶,灯盏开始被爹娘端到各处:龙灯放在粮囤上,娘说,被龙灯照过的粮食不生虫,秋天会囤尖仓满;狗灯放在家门口,让它看家护院;猪灯当然放在猪圈旁,表示家畜兴旺;鸡灯放在鸡舍,象征大利大吉;鱼灯放在水缸旁,象征年年有余……

吃完团圆饭,激动人心的赛灯开始了。我迫不及待的走出家门,一手端着灯,一只手护着,小心翼翼地走东家串西家,呼朋引类,互相比着谁的灯好看、谁的灯亮,人越聚越多,汇成一条绵延不绝“灯河”。

随着一年中第一个圆月越爬越高,大地像镀了一层银。远远望去,那些灯就像月光里一片片流动的星星……

渐渐地,夜深了,油尽灯枯,面灯也被烤得黄黄的,香香的、脆脆的,嚼起来像锅巴,不一会儿,便进了我的肚里。

如今,远离故土已多年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早已让我目不暇给。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怎也忘不了儿时娘捏的面灯,我知道无论这辈子我走多远,娘的面灯将一直在我心里燃烧,照亮我的一生。

(图片来自百度)

主题相关文章: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