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媚的庄稼

作者:赵文珺

荞麦

荞麦开花的时候,粉嘟嘟、白花花一大片。模样很娇巧,很像邻家女子。

她的花,比指甲大不了多少。但也是五瓣梅花样,非常耐看。杆儿酱红色,叶子发着暗红色的绿,深秋的味道。那时,早晚气温已经很低,农人们,不再把她太当会事儿的照料了。

麦子收割之后,乘着一两场秋雨滋润,龟结的土地逐渐松软,农人随意将种子撒在田里。种得迟,出得有一些委曲,矮矮巴巴,扭扭曲曲。一片一片,荒芜着,又被农人洒上了豌豆、矮谷子等给牛羊长草的物种。

但这也并不影响荞麦,热爱生活的美好心情,她们一样快快乐乐,热热闹闹。“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花开得精巧,开得雅致,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那种香,有丝丝的甜味。会引来一些在秋日里闲逛的蝶儿、蜂儿,喜滋滋到此一游。有一种小巧玲珑的紫蝴蝶,翩翩跹跹来,在花间翻飞舞蹈,温暖荞麦的清梦。飞过来,飞过去。有时,停在一朵花盏上,吸吮一点儿花蜜,匆匆忙忙飞走了;又来了金色的小蜜蜂,嗡嗡嘤嘤,忙碌一阵也飞走了。荞麦花有一些寂寞吧。但微风过处,却听到一片哗啦啦的笑声。

荞麦熟得很晚。没有农人照管,杂草们这个时候更加疯狂。打碗碗花、稗子、节节草……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们迅速的从地里溜出来,掠夺荞麦的营养。打碗碗花,是一种藤本草类植物。平常,它就长在地头、墙角,比较阴湿的角落。这时不知它从哪里出来,多情缠绵,只把一地荞麦紧紧缠住。以最快的速度生长,把营养全部耗尽。

荞麦真是好脾气呀,笑咪咪地望着它们,任由它们长得七拧八歪,飞扬跋扈。万物皆有传承之道,没有什么生命,能在世上独自存活。

寒冬来之前,荞麦成熟了。那小巧的金盏,不久就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有棱有角的荞麦。成型时是绿色,后来就变成了紫红色。

荞麦的杆子,矮矮的,粗粗的,酱红色,是羊一个冬天的饲草。于是我发现,大多种在秋天里而又收在秋天里的物种,都是红色的。秋天是热情的,喜欢把自己最醉人的颜色,分享给在她的怀抱里生长的所有生命。

荞麦的仁儿,磨了面,做珍子稠饭,是最好的绿色食品。荞麦皮,清心,明目、安神,可以用来装枕芯,被运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有的,跳上了城里人家的大床。有的,就躺在庄户人家的土炕了。无论她在哪里,都温暖着怀乡人,一个又一个清梦。

燕麦

燕麦,很似一个薄命红颜。

她和麦子同时长在一块地里。麦子是农人精心耕种的。燕麦,则是在上一年的地里,悄悄落下的。或是被风从某一个地方吹来的,或是浇水时,被水流捎来的。她不是农人企盼的物种。一出现,就意味着一生都充满了悲剧色彩。

麦子,是正房太太。从种下那一刻起,时时都能得到农人关爱。燕麦充其量,也就是个小三。人们警惕而又有无奈地躲着她。为了能和麦子同时生存下去。打小时候,她就知道毫不客气掠夺麦子营养。

燕麦小时候和麦子长得很相象。一对小秧儿,可爱的在风中左摆右晃。渐渐地,这个“大尾巴狼”就装不住了。燕麦比麦子黄一些,软一些。有点像青稞或是大麦。得仔细才能分辨。在农区,她天生就是麦子的敌人。从麦子一出土,农人就用火眼睛睛,盯得燕麦瑟瑟发抖。一铲子下去,燕麦来不及呻吟上一声,就被贱贱地扔到田埂上了。有一部分被农人捡回家里,喂了牲口,一部分就蔫死了。因为谁也不会因为一株燕麦的生死而去悲欢。

从出生到成熟,一批批,一次次剔除。剩下的,就是那些比较狡猾或是生命力超级顽强的了。她们成熟的比麦子早一些,而且长得也比麦子高的多,站在田里,非常显眼。农人们站在地边上,狠狠咒骂着。但又有一些无可奈何。燕麦这时又有一些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的张扬。怎么不象那些藏在脚底下的灯芯草、节节草、或是缠着麦子杆子的络络秧呢?她们悄悄吞噬着麦子营养,却能安然无恙的等着和麦子一同被收割。甚至能堂而皇之的把自己和麦子留在麦地里。其实,燕麦不知道,她的错误就在于她活太过天性,太过真实。

燕麦很母性,五股八桠杈,长着许多分杈,结着更是数也数不清的籽儿。风一吹,她就欢快地将饱满的籽儿落下,从来不嫌土地的贫瘠或是肥沃。所以,来年的地里,就又有一大批子孙。就常有一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之势。

邻县的花儿里唱:

“青燕麦出穗者吊索索,

红云彩,

雾罩了日月山岭了;

一对儿大眼睛水活活,

好人才,

你盖了个十三省了。

原来,燕麦还是真是个美女子呢?

糜子

糜子是一种名符其实的婀娜多姿的物种。远远望去,一排摇曳身姿;微风吹过,一地浅浅的娇笑,象极了一群醉酒的女儿。

刚刚长出糜子和谷子有一些象,都是两片娇叶儿。但过一个阶段,谁就有了谁的特征,谷子会“嗖嗖嗖”往上长,而糜子呢,慢腾腾,不着急。它主要精力好象用在分杈上。一根主杆上,五股八桠杈,抽出许多新的枝儿,就像一胎多生的孩子们。而且,每一根枝都不显得很瘦弱,很均衡。糜子们很和睦,每一个孩子都长得壮壮实实。

糜子开着很小很小的白花。很不起眼。米粒一样的大小,几乎引不起人们的注意。所以,我们对于糜子花的记忆是很苍白的,但却还是记住了它。生命里总有一些东西,或许在经历的时候很不经心,但之后想起,却是深刻的。

吸引我们不停观顾糜子地的主要原因,是糜子结着的那些“霉头”。那个年月,我们总感到肚子很饿,所有的乐趣几乎都与吃有关。从杏儿青青,到大麦黄黄,我们整天奔跑在田野里,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大一点的孩子,能轻易从糜子地里,找到一个白白胖胖的“霉头”。我们羡慕的望着他们,有时巴巴地淘来一个,快快地塞进嘴里。而自己,则总是在剥坏了无数株糜子之后,才能剥出一个来。“霉头”其实是糜子生病了,结不出糜籽,才变异成了一个菌类。小霉头有一种淡淡的霉香味,长大了,就成了一个黑色的大霉菌了,甚至变成了一撮干灰。从医学角度来说,它是有毒的。但那样的年月,人命贱的很,一般也不会因此而死去。所以,尽管大人们一次又一次禁告我们,不要去掐“霉头”,但我们还是象一群辛勤的小蜜蜂一样,在田野里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一次,和邻家姐姐去地里玩,看到长着的蓖麻,结着饱满的蓖麻豆,就薅了烧着吃。结果中了毒,满嘴流黄水,差点丢了小命。所幸的是,并没有谁因此而丧命,大概上苍也眷顾那些可怜求生的生灵吧。

糜子在结穗之后,婆娑起来,一个枝上分着几个的杈,杈上又结着许多的穗。它们不象谷子,挤挤攘攘,结在一个穗上,而是象女儿一样,守着自己的闺房。一间闺房里,藏着一颗亮晶晶的糜籽儿,珠玉一般可爱。由于分杈较多,风一吹过前仰后合,舞成一团,又若一群可爱的女子。

糜子分为软糜子和硬糜子两种,我们那里非常干旱,所以种的是硬糜子。软糜子能作糕,硬糜子则不行,只能碾米,碾下的米叫“黄米”。比小米粗糙多了,人吃多了就会胃痛。“黑黍春来酿酒饮”,所以一些人们用它来酿酒,是那种甜甜的,有一些霉香味的糜子酒。

人们种糜子的另外一个作用,是用它的杆来扎笤帚。一到冬天,外婆就到我家,来给我们扎糜子笤帚和撵麻绳。常记得她,腰里扎着绳子,一棵一棵将糜子绑在一起。一道又一道,扎下去,一把笤帚就成功了。外婆有时停下来抽口烟,有时和奶奶拉一点闲话。太阳一寸一寸的爬过院子西墙,一天就结束了。

糜子笤帚,在市场上已经不多见了。那时乡村,家家都有,一部分留下来自己用,一部分就买到供销社里换几个零花钱了。

那时候,我还不太会扫地,奶奶就总给我讲一则谜语:“一只小黄狗儿,天天早上起来摇尾巴儿”,于是,我总是乐颠颠的跑去扫地了,但这确实是记忆中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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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赵文珺:

    多谢网站朋友,初次请,先问好呀

  2. dadishang:

    谢谢文珺分享美文,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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