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烧着锅睡着了

大姑家住的不远,她回娘家都是走着,挎个篮子或背个袋子,她不会骑自行车。大姑父骑自行车来,她也不坐。从娘家走的时候,她让大姑父先走,她出了胡同,走在街上,在街上要跟每个认识的人打招呼,甚至别人还在胡同里,她看见,也要站下,喊着跟人家说一声,“婶子,我回去嘞。”这样,半个街的人都知道她要走了。不知她回娘家的时候,在婆家的村口,是不是也跟每个遇见的人说一声,“我回娘家嘞。”

元旦这天,是爷爷去世一百天的祭日,二姑生病没来,大姑来了。大姑进了院子,她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她放下篮子,解开褂子的扣子,解开里面套穿的棉袄的领子,走路走热了,又整整头巾。她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子外又包一条绿色的方巾。系好头巾,她说,还要去萧庄拿箱子。在坟前烧掉的装金银元宝的箱子。她去拿箱子。

我女朋友这次跟我回家,逢上爷爷的祭日,许多亲戚来,要见一见。等亲戚到齐,我把女朋友带过去跟他们认识。当时,大伯在堂屋当门点了一堆火,他坐在火堆前,拨楞火堆,火堆上烤着爷爷生前坐过的一个破马扎,还没燃着,屋里都是烟。我的这些长辈,他们习惯了烧柴烤火,不怕烟,我和女朋友进了屋,觉得屋里烟太大,在门口站着。

大姑取箱子回来。这些亲戚里只有她和我女朋友见过一面。在院子里,我们都站着。她看看我女朋友,看看我,一笑,身子一斜,扳过我女朋友的肩膀,说:“我多喜欢俺妮啵。”别的长辈,不会像她这样做出亲昵的欢迎动作,他们要有长辈的样子,我的堂伯过来,说了一句“俺妮儿好!”昂首进屋,端坐在当门的八仙桌前。

因为三叔有事没了结,到十一点多,我们才去上陵。太阳老高,路面要解冻了。大姑穿的新靴子,她怕踩脏,要跟老二奶奶换鞋穿,老二奶奶好说话,她也不用跟着上陵。她俩在院子里站着把鞋换了。都说大姑是个糊涂人,她可不糊涂呢。大姑的脚大一些,好不容易才提上。

雪下在乡村,雪也像乡村的时光,似乎静止着,变成冻的雪,变成冻的冰,在小路上,在河沟里的,在田野里躺着,只在午间暖暖的阳光下,伸展身骨,慢慢消融。

我们去上陵,堂伯骑一辆三轮电瓶车,拉着摆供的笸箩走在前头。我们在坟前蹲下,哭,烧香,烧纸,摆供,倒酒。在爷爷坟上插两根烟,另一根给奶奶,她的坟挨在后面。我们先哭爷爷,连着哭一哭奶奶。大姑到爷爷坟前,却是先哭奶奶,比哭爷爷哭的还多。堂婶去给老陵的每个坟烧纸,回来,大姑还在哭,劝住她,说要回去了。

爷爷下世一百天,我才来祭一次,想在陵上多呆一会儿。大姑也没走。

大姑扎的箱子,糊箱子的纸烧了,扎箱子的高粱秆没怎么烧就灭了。大姑把下面没烧着的高粱秆挪到上面,坟前有雪,火一烤,底下的都潮了。她在周围薅了一些干草,递给我,我把火点着,烧了一会儿,又灭了。反复如此。大姑看到不远处有一丛枯干的苘子棵,她跑过去,收拢,拔起,三五下收了一捆。她也快七十岁了,薅草比我利索。我抱过来,有这堆苘子棵助燃,高粱秆终于燃起来。大姑把话说给爷爷听,说给奶奶听,连老爷爷也没忘。她说,上次给爷爷祭祀,老爷爷生气了,跟她说:“我在门口坐着,你们都没看见啊,都没人管我。”说奶奶也跟她说过,光知道给爷爷烧钱,也不给我点儿花花。

大姑请爷爷多多保佑我。她拍拍膝盖上的土,跟我说:“明天我来给你送点黄豆,你好带走。”我说不要,别再麻烦。她说在家边种了一点,不多,也不好,带来还要再挑挑,带回去炒豆子。我说不会炒,她说很容易。我们说着话往村子里走。

走上大路,大姑说她得了病,和她的姥娘生得病一样,活不长了。我看看她的头发,不见一根白发,让她别这样想,满头黑发,日子还长着呢。看看她脚上的鞋,老二奶奶的那双鞋,鞋底鞋帮都是泥。

第二天,我们正在吃午饭。包的羊肉饺子。饺子煮熟,我才想起要给大家尝尝带回来的炒年糕,女朋友在网上买的宁波年糕。切西红柿,白菜,肉丝。等我把年糕炒熟,大家也快吃完饺子了。我坐到桌前吃饭,一碗饺子没吃完,听见“我来给俺孩子送黄豆来,”大姑说着话进门,她背着个化肥袋子,热得一头汗,帽子推在头顶上。我们都觉得意外,我娘放下筷子,笑一笑,说你大姑有这个习惯,赶在饭口来,她平时早晨饭都吃到十一点。

一包黄豆,没想到她说送真给送过来,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在乡村,黄豆、绿豆、红小豆,这几样豆子并不是家家都种,是稀罕粮食,尤其这几年土地减少,种的杂粮就更少了。我接过袋子,袋子沉甸甸的。袋子没系口,打开一看,袋子里还扔着一个咬了几口的烧饼,我想可能是大姑在路上吃的,没吃完。

大姑在院子里,解棉袄的扣子,说:“走得快,看还能赶上你家的饭碗不?”我娘让她别解扣子,别闪着汗,我搀她进屋,坐下。幸好炒年糕费了些时间,不然我们都吃完饭了。给她盛上饺子,把年糕放在她面前。大姑倒是很喜欢吃这种年糕。

她背来的袋子里,装的东西可不少:几斤鸡蛋,两把室内扫地用的扫帚,两把刷锅的小扫帚,一把扫灰扫蜘蛛网的扫帚,一袋肉馅,一袋黄豆。对,还有一个吃剩下的烧饼,只把芝麻盖吃了,大姑说:“这是在路上捡的,捡回来喂狗。”

扫帚是大姑父自己扎的,他是个手艺人,连扎扫帚的材料都是自己种的,他专门种了更适合扎扫帚的细而密的“扫帚菜”。前一天,大姑带了肉和一包烧饼过来,我娘留下烧饼,肉给她带回去,她说剁好肉馅再送来一些。黄豆是本地的“笨豆子”,小而杂,不是颗颗都饱满的豆子。

吃过饭,说了一会话。我们把扫帚、豆子、肉馅留下,鸡蛋让她带回去。又给她回了一包点心。

送走大姑,我娘说,也难为你大姑父,你大姑吃饭不按时候。

她庄的人说,常常在半夜十一点听见你大姑家里刷锅,人家都睡一觉了。你大姑她婆婆活着的时候,常常打她。有一回都下地干活去了,蒸了一锅馍,让她在家烧锅,干完活回来,一看,你大姑烧着锅在灶前睡着了,掀开锅一看,一锅生馒头都趴锅里了,让春梅打。气得她闺女都打她。还有一回,让她擀面条,擀着面条,她趴在案板上睡着了。她一挨打,就回娘家,哭,你奶奶去给她出气,你奶奶去了,连你姑父带几个孩子,一块打。要不她那几个闺女不喜欢来姥娘家。

我想大姑在陵上是忍不住先哭奶奶。

大姑的长相和奶奶最像,尤其上了年纪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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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文子:

    大姑是真的心地纯正、少了市侩味,我喜欢农村的浓浓人情味。

  2. dadishang:

    她是个什么事情不挂心上的人。农村因为礼俗的原因,显得人情味不那么寡淡,实际上也很复杂,有些方面反而不如城市生活在人情往来方面“冷”一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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