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西瓜的老头

老头不老,肥头肥脑,两腮垂肉,满面红光,红到头顶,秃头了。老头大概六十多不到七十岁,胖墩墩,身板还壮实,他弯腰抱西瓜的时候,有点喘,有点咳嗽的毛病,他抽烟。讲有口音的普通话,听不出是哪里人,问过一句,山东还是河南,我也不记得了。老头跟小区居民相处得很热乎,年青姑娘路过他的水果摊,“大爷还没收摊啊?”“没呢,闺女下班啦?”“诶。”

大人领着小孩经过,叫他爷爷,“快,叫爷爷。”小孩甜甜的叫一声“爷爷”,“来,给你个橘子吃。”“快说我们不要。”“不要。”“真乖。”小孩走过去,他坐在马扎上,抽着烟,等待他的顾客。

老头不光卖西瓜,因为他是在西瓜季来这里摆摊的,所以我,可能还有小区其他人,私下里叫他“那个卖西瓜的老头”。他的摊子摆在一拐弯进入小区的路口东侧,一杆路灯下,两棵槐树间。白天借树荫,晚上借灯光,夏天他卖到晚上八九点。

如果一早有车停在他常摆摊的位置,他还是在这,或前或后,拣个空地儿,等车开走,他再挪挪。草莓、苹果、梨,装在箱子里,打开口,摆在地上卖。哈密瓜、西瓜,大个儿的,在车斗里不往下搬。电子秤也摆在地上。所以他拿水果,称重,都要深深弯下腰,本来红润的脸色,再抬起头,脸色更红,长舒一口气。

卖瓜子的、卖点心的、烤鱿鱼的,到了这里,不能抢他的地方,只能在他的对面,或再往前。这块地儿是他的,他在这摆了两年了。现在他有些日子没来了。只有一个烤鱿鱼烤茄子的,每天傍晚还常常来这里出摊儿。

我听一个老太太叫过他一句“老王”,不知有没有听错。我和卖西瓜的老头第一次打交道,是在一个下雨天。当时我在路西的楼里住,单元楼门挨着小区的小门,我下楼扔垃圾,才发现雨下得不小,扔了垃圾赶紧上楼,一手遮着头,扭头往东瞥了一眼,他的摊子正对着小门,我看见一个老头淋着雨守着一车西瓜。他骑的是一辆车斗加长的三轮摩托车,尽管穿着雨衣,淋在雨里卖西瓜,这场面也挺让人同情。他可能是想这雨就下一阵儿,雨停了还要接着卖。我上楼拿了伞,拿了钱包,去卖了一个西瓜。

有时候我还挺有同情心的。

有时候我到楼下溜达溜达,溜达到他的摊子,抽根烟,跟他聊几句。得知他原来在北街的胡同里摆摊,这不北街都拆了吗,挪到这里。

但是在这里,他的水果的质量和价钱没有竞争力,不远就是早市,早市的水果又新鲜又便宜,可选又多。买了几次,经过对比,我就不常去他的摊子了。除非是哪天下班回来,或没时间去早市,才去他的摊子。上下班路过,他如果不在忙着,会打个招呼。而我很不习惯低头不见抬头见,走在路上互问“吃了吗”“干嘛去”这类话。不想跟他打招呼,我就到路西边走。

坦白说,他卖的水果不怎么好。甜瓜,没早市卖的甜。我知道了,不多买,买梨,买两个,拿回去还有一个坏的。春天的时候,我父母来玩儿,母亲坐车坐得头晕,晚饭没胃口,我到老头的摊子买菠萝,菠萝剩下没几个,我问还有好的吗,挑两个,老头说有,帮我挑了两个,削好,拿回去。灯光下一看,一个菠萝坏了大半,扔了,还好另一个削去一块还能吃。

不过,每年西瓜季来到,他卖的西瓜总不错。看来卖西瓜才是他的老本行。

守摊子的就他一人,从早到晚,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谁来跟他轮换?

小区有一个老头,跟他关系特好。卖西瓜的老头出摊,备着两个马扎,一个给那老头预备。老头过来,卖西瓜的老头招呼他,“来,坐坐!”老头过来坐,上午坐,下午还坐。这条路车少,路面也干净,坐在这里能看看行人,比在公园坐着有意思。有时候他不在,小区的这个老头帮他看摊子。他的水果摊儿,还是一个传达室。一个老太太过来,问:“你知道他去哪了吗?”“他让我跟你说,他去前边了。”

烤鱿鱼的,傍晚来,做下班的人的生意,卖到七八点钟。烤鱿鱼的一来,带来了音乐,二人转,两只蝴蝶,刀郎。烤茄子,烤韭菜,烤青椒,可烤的很多。围拢一圈人,托着餐盒,挑着竹签吃。

两个老头坐在水果摊后,看着对面欢乐的人群。

某一天,水果摊也响起了音乐,我知道的,这些歌有:邓丽君,凤飞飞,腾格尔,胡里奥。音乐是作伴的老头带来的,有个方盒子的小音箱,路过,我跟他打招呼:“大爷,你的爱好很广泛啊。”“啊,我什么都听,什么歌好听我听什么。从网上下的,这是MP3播放器。” 当西班牙情歌王子唱起鸽子这首歌,我觉得水果摊的俩老头是在夕阳下、沙滩上,欣赏着比基尼女郎。

卖完这季的西瓜,水果摊的老头老长时间没来。他可能发现了一个更好做生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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