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的光芒

作者:李新立

天还没有黑下来,院子里落下一半阳光的暗影,一半若有若无的晚霞。我和哥哥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玩猜过成百遍的猜谜游戏。这些谜语简单得几乎没有道理,但又因为简单而显得难猜。连躲在院外大榆树的麻雀们,也对此议论纷纷。

“谜谜谜,两头细。”这是擀面杖。

“一只黑狗,朝天张口。”这是厨房顶上的烟囱。

“绿公鸡,白羽尾,亲戚来了先杀你。”这是大葱。

“一个木娃娃,亲戚来了先趴下。”这是炕桌。

在厨房做晚饭的母亲,透过窗户,就能看见我们。她听见我们又在说那些谜语,念叨说:“真该做个炕桌了”。

炕桌是用杏木做成的。我家门前有二分左右的土地,里面长了几棵槐树、榆树和杏树,因为小林子的空间还大,就从集市上买来了白杨树苗子,每隔一步栽了一棵。白杨树适应性强,容易扎根生长,春初种下去,仲夏时节,已经在直直的树杆上,撒出巴掌大的灰绿色的叶子。这已经算是一片小林子了。南边的一棵桑树,树杆直直的,长到碗口粗细时,被人偷了去。小林子里还有一棵樱桃树,不知是什么原因,樱桃总只有麻碗豆那么小,青青的,永远不能熟得透明。倒是那些杏树,每年春天来临时,在枝条上绽放出一团一团的白里透红的花朵。

入冬后,伐了小林子里的一棵七扭八歪的杏树,请木匠用它做了一副犁,三只半尺高小板凳,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炕桌。炕桌的桌面木料厚实,四条腿粗壮,楞角分明,母亲经常用蘸了葫麻油的布片擦拭着,桌面就逐渐泛出深重的紫光,木头的纹理也清晰可辩,显得古朴而笨拙。

家里来了亲戚或者客人,总是要劝他们上炕坐着,然后把炕桌摆到炕上去。大多数时间里,炕桌放在面柜上,好像一件陈设品,就象那只面柜一样,虽然空着,却似乎证明我们家的家具一样也不缺,或者日子过得很滋润。就连我们吃饭,也不去用它—-坐在门坎儿上、屋檐下的台阶上,就可以解决吃饭问题。当然,有时,我们拿它当书桌用。弟兄仨头不时碰到一起,并且各自的书也不时掉到炕上,这样也难免发生内战。更让母亲难以忍耐的是,我们竟然在炕桌上面写字算数,母亲终于说:“当初没有它,你们咋写字呢?”便不再让我们使用炕桌。我们弟兄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老老实实地趴在炕沿边做作业。

能上炕桌的,在我的眼中,都是些美味佳肴。一天中午,我们刚吃过午饭,就来了几位亲戚,是我母亲的娘家人。他们原本是去几十里外的集市上,为队里拉运春种的化肥,路过我们家时,想休息一会儿。母亲见多年不见的亲戚来了,显得十分高兴,连忙劝他们脱鞋上炕,并摆上了炕桌,还找出了一包“双羊”牌香烟劝他们抽,很快,屋子里就香烟弥漫。亲戚们围着炕桌抽烟喝水,母亲在厨房点火为他们做饭。半小时后,厨房里透出烙油饼和油炝浆水的香味,这些香味渗透了全部空气,在院子里弥漫、飘荡。

这时节,我背好了书包,就在大门外站着,我要去两里远的小学上学。但是,我的脚却不由我自己支配。从厨房里弥漫出来的气味,我,我们,一年中也难得遇上几次!我中了埋伏似的,不能突出香味的封锁。我是愿意作俘虏的。那些泛黄的油饼,幸福地躺在一只瓷盘子里,被母亲托着,从厨房走出走进。是的,我听到了盘子落在炕桌上的声响,听见油饼被咀嚼时发出的痛苦地喊叫。后来,我确定声响是从我的肚子和喉咙发出的,便惶惶地走进了院门,站在房檐下,期待着盘子从我眼前经过。显然,母亲并没有发觉我还在家里,当她看见我时,吃了一惊:“你咋还不去上学啊?”我盯着地面,没有言喘,但母亲很快明白了我的心思。她转身走进屋子,给我拿来了一块我想要的东西。但所有的获得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天,我怕老师打我的屁股,没敢去学校,第二天,因为前一天没有去学校,就更怕老师打我屁股,不敢去学校。最后,我逃学了,最后,我只好又在村学的二年级上了一年。一直到现在,亲人们说起我的时候,必然要说起这件事:“那个时候,娃娃都饿着呢”。

立在面柜上的炕桌后面,会出人意料地放着些糖果一类的东西。是一九七六年,要不就是一九七七年的除夕,时间尚早,但天阴着,快要黑下来的样子。这和往年一样,肯定会在深夜时分洒下些雪粒。两位哥哥已经提着纸糊的灯笼,在院子里放鞭炮。他们是把整串的鞭炮拆散,一只一只地放,鞭炮“啪”地响一声,我就跺一下脚—-鞭炮被藏了起来,不让我放,我很失望和气愤。我翻遍了认为有可能藏着鞭炮的地方,后来爬到面柜上,朝炕桌后面一看,意外地发现,炕桌后面放着一袋儿水里糖和一把红枣。我便偷偷拿了几颗糖,故意在哥哥眼前摆弄。果然哥哥上当了,问:“哪来的糖?”我说:“拣的。”哥哥想吃水果糖,我就提出用鞭炮交换。

或许,哥哥早就知道这个秘密。这个大年三十儿,我们没有像往年一样等到父亲回家。往年,父亲最迟应该在年三十下午回来,糖果和父亲带来的气息,使每个除夕显得快乐无比。可父亲在这天却捎来口信说,领导临时安排他在单位值班了。这个年三十,我们比平常多了些失望。天完全黑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了下来。我和哥哥趴在炕上静静地看着母亲。煤油灯下的母亲,显得比平常沉静了许多。母亲说:“过年了。”母亲又说:“你们不高兴?年(糖果)就在炕桌背后呢。”我们等于听见了许可的号令,赤着脚跳下炕,纷纷挤到面柜前。母亲从容地从炕桌后面抓出了几袋水糖果,是那种一毛钱一包、一包十颗儿的水果糖。这个年因此就过得有滋有味。

如今,好多人家不用炕桌了。来了亲戚,都坐沙发上,茶几取代了炕桌。我家的这个炕桌,一直用到二OO五年。这年,老家在北边修了一排新房子,于是,来了亲戚,他们也不大上炕了,喜欢坐到沙发上。但这个炕桌,仍然摆放在面柜上,散发着紫红色的凝重的光芒。

去年带着宝贝女儿回家后,我鬼使神差的朝炕桌后面张望。这个动作让女儿莫明其妙。她好奇地问我:“爸爸,后面有什么东西?”我说:“后面有宝贝。”母亲不习惯坐沙发,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的举动,皱纹里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或许,我的举动,让母亲找到久违了的温暖。

女儿朝炕桌的后面看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啊。”母亲笑笑说:“刚才你爸爸看了,就不灵验了。你明一早看吧”。

女儿的这一夜,想必是在等待中度过的,天一亮,她就去看炕桌的后面。我的母亲,想必也是在兴奋中睡到天亮的,她早早的立在面柜前。女儿从炕桌后面取出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玉米棒子,愉快地喊了一声:“耶—-”

我看见,我的母亲,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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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看炕桌后面这段好温暖。

  2. 康素爱萝:

    嗯嗯,炕桌儿,太亲切啦!我是一定要再拥有一个炕桌的。这是我的梦想之一:)

  3. dadishang:

    这个梦想不难实现吧,找个老木匠给你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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