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老顾客

2013年的第一天,清晨,五六点钟,不繁华的城市的老街。路灯亮到这时候,已经累了。两个环卫工人带着帽子,蒙着口罩,把2012年的垃圾扫到簸箕里,倒入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路两边的店黑着,有一个网吧、一个宾馆、一个药店亮着门头,无人进出。有一扇黄黄的窗子,亮着朦朦的光,里面一个人影,弯腰忙着什么。

这是一家羊肉汤馆,借着路灯可以模糊看清一面有两层楼高的门头上的字,门头顶上矗立的穆斯林攒尖剪影。在门前站着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带着棒球帽,女人系着围巾。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行李箱上摞着一个背包。“天不冷啊,简直温暖如春。”

他们被一辆出租车,从火车站载到这里。心里并没有底,只是凭着从前的经验,羊肉汤馆会在五六点钟开门的。司机师傅也不说话,到了站,他才说,“冬天和夏天哪能一样?”灯已经亮了,离开门还远吗?等!他们下了车。男人走到亮的窗子前面,摆手,引起里面的人注意,大声地问:“几点开门啊?”里面的人系着围裙,用大拇哥和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六。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看来往无人,男人走到胡同的暗影里,借一辆车的遮蔽,撒了一泡在火车上憋的尿。

回来跟女人说,你到胡同口这闻闻,看见那个冒烟的烟囱了吗?羊肉汤味,在煮羊肉汤。羊肉汤馆的厨房在后头,往胡同里横一根烟囱排烟,鼓风机呼呼响。女人走到胡同口,不再往里走,她不想闻到尿味,她说,嗯,这里已经闻到羊肉汤味了。

女人说,2013年的第一天,我们竟然在等着喝羊肉汤。男人说,是啊,今天是元旦,还是清晨一大早。女人说,说点新年祝愿吧。男人说,有什么祝愿呢,让无力者吃个包子!

他们盯着黄黄的窗子里面,黑黑的人影,看那人弯腰,起身,在围裙上擦手,背过身,转过身,走到南,走到北。“他在煎水煎包。”男人跟女人介绍。

门前的小烟囱冒烟啦,又多了一个鼓风机呼呼地响。同时,后头煮汤的鼓风机的响声减弱了,汤一定是煮得大开了。

听到门后面有响动,那是柜台的位置,柜台在门后北侧,朝南,一定是老板娘在收拾柜台,她拿出排号的铁盘,拿出计算器,称大饼的称放在她右手边,伙计帮她搬过来一摞盛饼的盘子。又香又软的大饼切成三角,都是切好的,盛在一个笸箩里,笸箩上盖着白被,一掀开,饼还冒着热气。这些都是熟悉的,隔着门也能看到。

五点四十五。一个年青人骑着一辆踏板电瓶车,从路上拐上来,“你们也是等着喝汤来?”他的车子还没停下,跟我们(第三个人的出现,把叙述人变成“我们”)打招呼。他把车子停到前头,我跟着他转了个身,“是啊。”这个小伙子背着书包,带着护耳,穿着夹克式棉衣,运动裤,白运动鞋,骑坐在电瓶车上。他好像跟我们很熟悉,带着兴奋说,“我今天起早一个小时,看错表了。到了学校,一看没一个人。”

“头天晚上,我的手机换电池,调时间,调早一小时。到了学校,我还以为今天不上课。”

“今天不是元旦吗?没放假?”
“今天上到九点,和外地的同学一起放假。”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常来这个羊肉汤馆吃饭。看到他,如以前的自己。我说,你是一中的学生吧,一中那边不是有个很有名的羊肉汤馆吗?他说是,那边那个更有名一些,周围住的人多,去吃的人多,实际味道,我觉得还不如这个,在这喝习惯了。

我跟女朋友说,这饭馆至少有十多年了,我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就来这里吃饭,以前这里是夹斜路市场,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个个体经营市场。现在老的夹斜路市场还有一截,卖菜的,卖草绳的,很破。

那孩子听到我的话,问:“叔叔,你以前在哪个学校上学?”听见他叫叔叔,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二十中,他说,我们还是校友呢。我问他班主任是谁,问他我以前的班主任现在还教学吗,他告诉我,她好像在政教处。

我问那孩子,家在这附近?他用手一指,说俺家在路北开门市。我又问,你家在这开门市多少年了,他说,俺家八八年在这开门市,一开始在前边。

他继续说:“以前三块钱一碗,小时候,跟着俺爷爷,还有俺院里几个小孩,七个人,一共二十块钱。当时看盛汤的伯伯——秃头那个——手法很熟练,印象很深。”

我问他,有十七岁?他说十八了。

九四年出生。他跟着爷爷,和几个小伙伴一起来这喝羊肉汤时,大概在五六岁,在两千年的时候。那时候起,我不过是每年回去,找时间来这吃一回。可曾看到一个老头领着六个小孩,围着一张桌子喝羊肉汤?现在,那个趴在桌子上喝汤,对汤锅前的秃头伯伯崇拜万分的小孩,正在跟我聊起他小时候在这里喝汤。

一碗汤,从三块涨到十块,一个水煎包,从两毛涨到一块。秃头的伯伯,变成光头了,他干脆把剩下的头发都剃掉了,老板娘满脸的皱纹,也快变成老太太了。只有这个喝汤的小子,从娃娃长成小伙子,让人略微对时间的流逝感到欣慰。只要这个汤馆一直开下去,这个小伙子,有一天或许也会一早从火车站赶过来,在清晨等着这家汤馆开门。

卷帘门嗬嗬啦啦拉响,开门了,我们抢进去,争做第一个顾客。“我今天看错表啦,起早一个小时。”一进去,小伙子跟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说。他买了号牌,买了饼,跑到盛汤的窗口,“伯伯,我今天看错表啦,起早一个小时。换手机电池,时间调错了。”估计今天一天,他要把这件事说好几遍。

我们那儿早起去喝羊汤的,是奔着羊头羊脑、羊眼睛等不容易吃到的部分去的。我和女朋友要的两碗汤,都要了羊脑和羊眼。水煎包还没出来,要了一些饼。老板娘说,都知道开门早,总得先把饼出来,让人来了有的吃。先前在黄黄的窗子里忙碌的人,并不是在煎包子。

一块等着开门的小伙子吃得快,吃完,跟汤锅窗口后面说,“伯伯,我吃完啦,走啦。”里面那穿着皮夹克,捋着袖子,钩着背,拿着长勺舀汤的光头师傅,也没抬头,诶了一声。小伙子急匆匆走了,很快,又风风火火跑回来,“忘了耳烘子啦。”到他吃饭的桌子,抓起忘在桌上的护耳,“伯伯再见!”

“慢点!你——慌慌张张的!”

我们吃完,等了十分钟,第一锅水煎包才出来,要了二十个,打包带回家。这时候店里有了三桌食客,一桌的三个年青人像是一夜没睡,一桌的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从乡下过来,天没亮他们就出门,有什么急事吗?还有一桌喝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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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喂庄烩面:

    是在开封吗?

  2. dadishang:

    不是的,鲁西南。

    喂庄烩面,有机会要尝尝

  3. zhgt:

    有羊肉汤,肯定是单县的,别的地方都是叫羊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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