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七)——结婚

下午四点多,天气阴冷,摊在地上的长蛇一样的鞭炮快变潮了。我纠结为什么没有把它挂在竹杈上,又怕现在挂来不及了。因为我感觉到引燃鞭炮的时刻随时都会到来。没错,我还在担心鞭炮会出差错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接新娘子的车来了!”我确信没有听错,然后回头看了看站在走廊上的父亲,他见我有些迟疑,便近乎着急的对我大声说:“还不快点鞭炮?!”我赶忙将点燃的香火对准鞭炮银灰色的引线,鞭炮没有及时响应我,几秒钟后才终于“噼噼啪啪”的响起来。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的我松了一口气,望着那越响越厉害的鞭炮尽情地迸射火花。从那一刻起,哥哥婚礼的大幕就正式拉开了。那条鞭炮是婚礼上下幕的连接线,现在它们完好的结合在了一起。

上幕

哥哥的婚礼安排在09年的元旦,这个决定大概08年夏天就有了。随着嫂子在秋天怀有身孕,婚礼的日期便更加的清晰。

婚礼之前一个来礼拜,哥哥回到了老家,嫂子也回到了她的老家做准备。我请好假,买了元旦前两天的火车票。回去前一天,我抽了半天时间去海珠广场那边买喜糖的包装袋,和哥哥新房的窗帘布等东西。我是头一回买那些东西,没一点经验,担心买得不好,但时间不多,就迅速买了,打好包,静静等待第二天上午的火车。

十多个小时后,我坐硬座回到了老家。来不及休息,就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我只能做些打杂的事:贴贴对联,洗洗菜,劈柴,招呼客人。该准备的主要的事情都弄好了,例如,前两天母亲和哥哥一大早去永平镇上买好了喜酒的所有的菜;头一天,趁天气好,叔叔和姑父等人上山砍了几车柴回来;也是头一天,冬笋已经挖回来,堆在厨房的角落里;我回到家的那天上午,买的一头猪也杀好了,大大的草鱼已经挂在钩子上,鱼身上的血水还在滴答滴答的滴着。等等这些正是我印象中置办酒席之前的张罗工作,没有计划书,没有人组织,但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人们都拉开嗓子沟通,同时从口里哈出一股热气。最热闹的当属厨房,掌勺大厨是我叫舅公的福佬。他安排他的助手——几个做帮厨的妇女——切菜、熬油什么的。帮厨有我的姨妈、舅妈、姑妈、伯母、婶婶和邻居们,她们一边切菜,一边七嘴八舌的聊天。大姨父在灶前加柴火。厨房热气腾腾的场面一直延续到晚上。

去湖南接新娘的头天晚上,我们坐在哥哥新买的沙发上包喜糖。一年最后一天的赣东北已经很冷,一个火炉不够烤暖哥哥的新房,尤其是这个新房在几个月前装修过,一直没有人住,四壁是冷冷的白色。我唯有盯着火炉中的炭火,才不至于打冷战太厉害。想起几个月前的夏天,我刚刚大学毕业,回了一趟老家,那时父母正在雇人装修房子。买水泥,买砖头,去河里挑沙子,这些都是父母来做。那几天,夏雨连连,老家的溪水猛的上涨,我站在溪边,望着奔涌的水流,心想我即将告别我的学生时代,投入眼前激流一样的社会,是不是前途未卜?我心中不安。我没在家呆几天,就回学校,然后坐南下的火车去广州找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哥哥、小姨父还有我表姐的女儿坐村里的客车去上饶,然后坐几个小时的动车去湖南。算是我们这边去接新娘子的人马,加上后来从湖南过来的老庞(哥哥的朋友),总共四个人。哥哥他们在湖南歇了一晚,嫂子那边要举行送走她的酒席。第二天,装着这对新人和亲友的车出发了,一路向东。

我们这边的正酒席在晚上举行。白天,我们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舅舅不紧不慢的写对联,表外孙替他磨墨,对联根据哥哥和嫂子的姓名重新创作,这也是舅舅多年以来的习惯。我中午贴上对联。下午,一些亲戚和哥哥的同学陆续来了,我招呼他们喝茶。

酒桌是八仙桌和圆台,都从村里的人家借,由男人们一张张驮来。那天天气阴沉,幸好没下雨。他们把酒桌摆满在我家楼上楼下和走廊,再摆几张到邻居家,剩下的就摆在门口的篮球场。

哥哥的儿时伙伴小毛、武锋,还有我堂哥负责端菜。他们先给每张桌子发两包烟,小毛和武锋商量,说等会他们去港口拦新娘子的车,让成龙(他们称呼哥哥的绰号)给他们发中华烟,不然不给过。然后他们坏笑着继续干活。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去拦车“勒索”中华烟。

那天也是我表姐结婚,有些亲戚去了姑妈家喝喜酒,我没有正式的送走接表姐的新娘车。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酒席的饭菜跃跃欲试的要上桌了。人们剩下的只是等待。或坐或站的聊着天,嗑着瓜子。一派热闹的景象。

我们家门前有个急转弯,那一头的马路被房子挡着,所以派人去路口看着,好提前报信。

我拆开鞭炮,想把它挂在竹杈上,但没挂好,松了下来。亲戚说摊在地上也没事的,因此我就照做了。等了几分钟,感觉潮气感染了鞭炮的引线,遂担心它不会响,那就坏事了。我一边担心,一边盼望新娘子的车赶快来到。

“接新娘子的车来啦!”突然有个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场面一下安静了下来。大伙都朝向马路的转弯处看,竖起耳朵听,“是的,来了。”于是,在走廊上等待多时的父亲要我赶快引燃鞭炮。我手里的香火估计在说:终于来了。同时,等不及的鞭炮估计也在说:终于来了,来吧,引燃我吧。我摇一摇香火,凑近银灰色的引线。“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下幕

随着鞭炮的声音落下,身着西装的哥哥把嫂子抱下车,然后根据习俗,由我的小姨父把嫂子抱进我们家,穿过鞭炮的烟雾,小跑着朝我们走来,亲戚们都站在走廊上迎接。我第一次看见我父母胸前别红花,感到一股暖流在我心中流淌。我父母喊了一下嫂子的名字,嫂子微笑着叫了我父母。

酒席就正式开始了。

哥哥和嫂子一桌一桌敬酒,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嫂子怀着还是未知数的多多,只能以茶代酒。我虽然酒量不济,但总要表示一下,主要敬哥哥的同学和儿时的伙伴。几杯下肚,我的脸就滚烫滚烫的。

酒席进行到天浓浓的黑,大部分酒桌的人都散了,剩下几桌,留给嫂子家来的人、厨房的后勤人员,以及哥哥的同学(茂水、王佳颖、童老师,骆驼也是那天结婚,所以没来。)哥哥先是陪同学喝,像他们当年打完球一样大吃大喝,吹牛抬杠。然后哥哥再陪长辈和亲戚们喝。

八点多,天上冒出了几颗星星。我再次当起炮手的角色,点燃了烟花,它们在夜空中绽放,和星星做了片刻的伙伴。放烟花的时候,老庞对我说,我写的关于我哥的文章不错,要我继续。我笑一笑,心想它们原本就是那样,甚至更生动,只是借我的笔呈现出来,它们一出现就不属于我了。没料到,这个题材延长至今,是我这几年持笔的动力。现在,它将谢幕了,就像那些烟花。

该点上代表新婚花烛夜的红烛了,这个由我们家的最长辈——奶奶——点燃。但奶奶眼睛不好,看不清蜡烛芯在哪,母亲便嘱咐我捉着奶奶的手把蜡烛点上。于是,那成了我记忆中第一次,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捉奶奶的手。我点燃竹片,交给奶奶,她握着,手微微颤抖,我扶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松弛的肌肤,她手背上的老年斑,她瘦小的手腕。竹片对准堂屋上的红蜡烛,即刻烛火扭动起来。这些啊,永远装进了我的脑海。

哥哥的几个同学说要回去了,要走上百里的路,又是山路又是夜路,不好走。哥哥说这样的日子难得,让他们留下,第二天再走。但他们执意要走。哥哥只有和他们一一拥抱告别。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哥哥动了情,擦去眼角的泪水。如果在古代,此一别,就不知道何年再见。其实,现在要大伙见一面也不容易。

老庞是海南人,怕冷。我们那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所以他受不了漫漫冬夜,我只有带他去十里外的镇上住宾馆。我堂弟志鹏开车送我们去。老庞住武夷山宾馆,他坚决不让我付房费。

碰巧吴亮回来了,他说他外公前两天走了。我去见见他。他外公的遗体放在我们初中的一间房子里。他要守灵到通宵。我和他站在屋外,点上一支烟,吧嗒吧嗒的吸着,他沉默一会,叹一下气,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是随便聊几句家常,然后抬头望着夜空,星星又多了很多,还有月亮,朗照大地,格外的冷。我说,前两天我的姨奶奶也过世了,冬天就是这样,每年都会带走一些老人。我说要回去了,吴亮让我再呆一会,我们便继续站在外面,再点一支烟,冷得直跺脚。

我和堂弟回去。还有一桌人在喝酒、划拳,都是长辈。姨妈的酒量很好,自然有她,她爽朗的笑声把我带回了多年以前,总是有她的笑声的正月。

破败的篮球场也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妇女收碗筷、洗碗的声音。儿时,每逢有人家在这个球场摆酒席,散场的时候,我们都会厚着脸皮去蹭点吃的,一边在球场追逐打闹,发出各种怪笑。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哥在这个时候也会露面,找鸡爪、瓜子花生吃。使劲往裤兜里装,然后火速离开,去洞房现场凑热闹、起哄。第二天就会听到他的伙伴说,昨晚谁谁不怕冻,蹲在洞房的窗户外到很晚,于是各种添油加醋的叙述和各种添油加醋的联想。这些事,现在的小孩都不干了。

哥哥的婚礼之夜没有我们儿时的保留节目,例如用红绳子吊个苹果给新郎新娘咬,咬一下就把绳子提起,同时后面有人推一把新郎官,目的是看打啵(接吻)。还有别的类似的节目,我忘了。或许是嫂子身怀六甲,不便于玩这些游戏。也或许,哥哥那些儿时的伙伴已然分开多年,有些疏离,没有搞这些节目的气氛了。所以,忙完了都各自回家。等待第二天中午的酒席。

新婚之夜,嫂子穿着红色的呢子外套,一如往常,安静的坐在火炉边续暖。我想起05年五一,第一次在景德镇火车站见到她时,比现在瘦很多。我看着她,愣了半会,不知道该怎样和她打招呼或者怎样称呼她。然后和她很官方的握了握手。我哥才介绍嫂子的名字,并说我是他弟弟。这似乎和我第一次见多多(我侄女)一样,一种具象又抽象的谜底揭晓时的呆滞和惊诧。只不过多多的出现更加具体一些,因为那毕竟是雷打不动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次日的第二场酒席之后,父母准备了半年的大事就算落地了。酒席剩下的菜大多送给帮忙的亲戚和邻居,称为“回相帮”。

中午,阳光明媚,我们所有在场的亲戚合影,老庞帮我们按下快门。然后我们家拍全家福,那是我出生第一次拍全家福,也是我第一次和奶奶合影。下午,哥哥嫂子和嫂子娘家的人坐车回湖南。母亲觉得他们走得太快了,有点生气。

两天后,我和老庞坐火车返回广州。当时,我在日记里纠结该用回广州还是去广州。而今觉得,去或回都无所谓了,因为故乡在我心里。

下午的火车带着我们远行,向着夕阳的方向。我趴在窗户上看,霞光洒在水塘上,枯草更加的金黄,等待它们的是霜降和冰冻。

后记:新年即将到来,哥哥结婚四周年,是为记。

村里酒席的御用大厨:福佬舅公。

哥哥婚礼的新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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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dadishang:

    结婚是喜事,也是麻烦事。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家人的事。
    哥哥结婚,按照老观念,就是自己成家立业了。以哥哥结婚收尾,也说明哥哥的人生进入新章节。

  2. 可怕的生物:

    满满的回忆,好详细啊!四年了,你竟能记得那么清楚,佩服佩服~

  3. 猪头三:

    细节描写得更好
    跟我老家的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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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dahe:

    @DDS:说得好,也许后面还会延续这个主题,只是…没有只是,走着看吧。
    @可怕的生物:基本上都能记住,个别细节比较模糊。每个句子所指的东西都是我的亲身体验,而每个句子本身是多种可能中的一种。
    @猪头三:南方的乡村婚礼基本上是这样吧,现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礼俗,讲求简单、实用就好。

  5. 祝:

    老乡啊,看到这,是那么的熟悉,有种找到了组织的感觉。

  6. 设计2点半:

    四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7. chris:

    看到”永平镇”、”赣东北”,瞬间亲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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