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的“磨剪子戗菜刀”

秋天的早晨,有雾,九点,太阳还没出来。路上的汽车有点脏,有点胖,行动缓慢。磨刀人推着一辆轮椅车,车上坐着一位老太,她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轮椅上绑着一对支撑拐,绑着一个长木箱。在车流的空当,磨刀人推轮椅穿过马路,上个坡,来到一个小区的侧门。小区侧门有一道旋转的栏杆门,还有保安值守,不锈钢栏杆把磨刀人挡在门口。

磨刀人有五十多岁,车上的老太有六七十岁。磨刀人把轮椅横停在一边,老太连脖子也没有转动一下。磨刀人是个高个儿,有一米八,穿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里面可能穿了毛衣,或是薄袄,有些臃。戴一顶有帽檐的蓝色毛线帽,裤子也是藏蓝色,一双沾满灰的黑色皮鞋。腰上系着一件蓝底飘着几朵白云的围裙,白云染了一片锈色。

磨刀人走到离栏杆一步远。他左手提溜着两块铁片,如打快板,两块铁片碰击,音色清亮,带着点摩擦音,可能在碰击的同时,一块铁片往上擦了一下,呱嗒,呱嗒,刺啦,刺啦,似在模拟磨刀的声音。磨刀人挺起胸,梗着脖子,仰起头,喊:“磨剪子,戗菜刀。”

九点钟这时候,上班的人去上班了,在家的人收拾屋子,打开窗户通风,即使关着窗户,也能听到他的铁片“快板”和吆喝。要不要磨磨刀?剪子?剪子用的少了,刀还是每天要用,好厨师要有一把快刀。

根据磨刀人打的铁片,我判断他不是京畿人氏,本地的磨刀人吹号,他们经过小区,发出一阵阵长长的呜呜声。

有一天中午,又听见铁片声和吆喝,这次是从小区的东侧门传来。我出去吃午饭,从东侧门出去。还是这个磨刀人,轮椅停在他身后,一手打着铁板,一声一声吆喝。那天阳光好,轮椅上的老太低着头,好像睡着了。

吃饭回来,他已接了生意。骑坐在一个长方的木箱上,磨刀石摆在箱子一头,在磨刀。老太离开了轮椅,坐到围起的小花坛的台子上。旁边有一堆纸箱子,收废品的女人站在一边,她常年在这里,有一次刮大风,把她的纸箱子吹走老远。我站到磨刀人前面,看他磨刀。

“磨一把刀多少钱?”其实我不磨刀,不过是为了打开话头,跟他聊聊。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笑,“十块钱。”

来了一个老头,问多少钱,他回:“磨五块,戗十块。”

“光磨,不开刃五块。”停下来,摸了摸手里那把刀的刀刃。“以前磨一把刀,才三分钱。现在五块钱够干什么。”

这个人喜欢聊天。我觉得他在磨刀,怕影响他的注意力,不跟他多说。他从物价的话题开始,自己讲起以前在生产队劳动一天多少工分,干一年剩下多少钱,刚来北京的时候,在牛街磨刀,住大车店一晚多少钱。他是河南人,北京城还有大车店的时候,就来北京谋生了,敲着他的铁片,吆喝着他的河南话,与本地的同行不同的方式,走街串巷磨剪子戗菜刀。他走过的胡同有不少已经没有了,盖的楼也多了,“现在这里,我磨刀的地方,以前是个大水坑。”

“以前绑一把扫帚,两毛钱。那天,我一天绑了一百把扫帚,回来把我的老伴喜得哦——”

他喜滋滋地回头看了一眼,“唉呀,我的娘唉!”

连忙起身,到小花坛背面去找,“我还以为你跑不见了,可吓死我了!”

那老太是他老婆。或是患病在身的缘故,比他显得老很多,可能是太阳晒得太热,自己挪了个地方。

他回来继续磨刀,“老了老了,给我弄个这。”撇了撇嘴,“孩子结婚了,我原想歇歇,她一下瘫在床上三年,跟植物人一样,花了十几万。今年能起床了,我把她带出来,得挣几个钱,不能全指望孩子。”

他说除了磨剪子戗菜刀,他还会绑扫帚。串乡,谁家要扫帚,高粱穗子自己出,他挣个手工费,一把扫帚两毛。“那时候两毛钱可管用。”他还会锔碗、换锅底,“现在这些都没用了,都过时了。”会木工活,“你看我这箱子,”他腾出手,拍了拍屁股下的箱子,“这箱子是我自己做的。”

通常,磨刀人会带一条绑着磨刀石的条凳。他的长方箱子是工具箱,也当凳子,也当工作案台。他把一个箱子绑在轮椅上,推着老伴就能出来挣钱。

我说,你说这些,我都熟悉,我大姑父跟你一样,他还会打刀,会扎风箱,现在还偶尔串乡干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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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秦时明月:

    儿时经常碰到老手艺人走街串户的修伞补锅,现在几乎没有了,时代的变迁啊!感慨

  2. 暗夜红阳:

    请问,如果要刊登文章的话,怎么联系作者啊?

  3. 编辑:

    已经按照您留言里的邮箱转告作者了,如果留的邮箱是正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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