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生活

【吃睡】

每顿十多个人吃饭。母亲、大娘、婶子她们妯娌三个负责做饭,在我家用大锅做。厨屋一角摞着冬瓜,每个都有二三十斤,老二爷自己家种的冬瓜。多少钱一斤没说,忙完事再给他钱。每天中午都有煮冬瓜。

早晨有串乡卖豆腐的,要几斤豆腐,葱拌豆腐。还有在集上买的咸菜,黑老三奶奶给的腌辣椒。中午剩下的冬瓜,晚上喝粥接着当菜吃。冬瓜不够吃了,才加个炒菜,菜地的黄瓜、辣椒还没下架,拔几棵白菜可以炒小白菜。葱也是从菜地现拔的,可以拌辣椒葱叶。

有一天中午,可能大家都觉得要变一变,我娘说,今天煮冬瓜,搅“滑肉”。所谓“滑肉”,假装是肉,实际跟搅疙瘩差不多,搅面疙瘩的时候,打进去鸡蛋,让疙瘩更滑一些,口感香软一些。比“酥肉”略差,但也有“肉”啊,小时候,我娘常拿这个来打发我们。大娘和婶子都不会做,她倆觉得稀罕,在一边跟着学。我也好多年没吃过滑肉,也跟着看。

二姑喜欢吃葱叶,她过来吃饭,先找葱,掐一把葱叶,洗一洗,拿个馒头,在一边吃。她说这葱叶多新鲜,吃不够,你们要剥葱,可别把葱叶扔了。

三叔喜欢喝面汤,他上火牙疼,给他单独做了两顿面汤,泼鸡蛋花。他跟我说,你早晨上班来不及做饭,面汤泼鸡蛋花这饭最好。他牙疼得厉害,用了两个土方法。先是咬花椒,没有用。我娘提供了一个方子,拿两个生鸡蛋,打碗里,加适量白酒搅拌,一口气喝下去。这个方子管用,喝下去一会儿,疼痛减轻,晚上再喝两碗面汤,第二天差不多好了。大姑也有方子,她说话慢慢腾腾,没有主次,通常情况下没人听完她的话,她过来跟我说,可以吃大烟籽。

大姑父种了几棵大烟,结出籽,给我家送来两个烟壳。我回家当天,我娘炒菜,拿出来半颗烟壳,说给你炒菜放几个烟籽,特别香。我没让放,说这上瘾,让她以后也不要吃了。大姑说,她在家和大姑父两个人吃饭,经常炒烟籽当菜吃。大姑父还拿辣椒当饭吃,一顿能吃几斤辣椒。他们两个的生活,跟一般人不一样,吃饭不正常。可是身体都很好。

有一晚,二姑肚子疼,大姑给她拿了几粒烟籽,吃了很见效。

平时二姑不断跟大姑拌嘴,本意是为提醒大姑,可是说出话来,总像吵架。你一句我一句,从老院一直吵到我家的饭桌上。不知她们姐妹没出嫁前,是不是也天天吵,一直吵到五十岁、六十岁。有一天晚饭时,她倆又吵了嘴,晚上守灵,二姑说,不愿在那边跟大姑一块打地铺,今天在我家睡。

我娘讲了一件事。

今年夏初,姥姥去世。两个舅舅,我娘,二姨,他们四人,晚上轮班睡在灵柩旁。有一晚,大舅说,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外公也已去世),除了小时候都在家,只有送老人走的时候,咱们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挨在一块儿睡。

应该珍惜守灵夜。

【八月十五】

出殡前一天是八月十五。中午我们煮冬瓜,加了肉。晚上,大姑装了一盘月饼,点了一支子香,说:今天十五嘞,别忘圆月。叔叔和二姑气得无话,只能叹气。我娘问:大姐,今天咱的人齐不? 大姑说:八月十五,不给月姥娘烧香能行?

我不想看到引起争执,说:香都点上了,就给月姥娘烧吧。把大姑搀到院子里,找个地方,让她给月姥娘摆供。搬一个杌子放香炉,摆月饼盘,方向朝东南。

这时也到了给爷爷烧香的时间,灵棚下,爷爷的相片前,每天三时烧香。大娘点了三根香,从屋里走出来,一看桌上的香炉不见了,喊:香炉子呢?灵棚下用的香炉,不是一般的香炉,用木斗,里面装五谷杂粮插香。

是大姑借用了爷爷的香炉。听见大娘喊,我怕她发现又要责怪大姑,连忙到圆月的杌子前,把那一把香拔下来,大姑急得说:搁哪里烧唉。我找了个土堆,把香插上,把香炉还回去。回头看大姑,她跪在杌子前,朝着月亮磕头,磕头时头发盖住了眼睛,嘴里念叨着:月姥娘,今天十五嘞,你老人家吃吧。我心里说:月姥娘,你年年过十五,今年将就些吧。

【妯娌们去摘绿豆】

我家东地的地头,挨着公路,要扩路,征走了二分地,还没开工,地荒在那里。我娘看着觉得可惜,种了几株棉花,洒了一小片绿豆。正是绿豆成熟的时候,再不摘,豆荚就会蹦开,豆子落在地里。

看好陵地那天下午,中午饭我们吃得晚,吃完饭,刷了碗,我娘说要去把绿豆摘了,大娘和婶子一听也要跟着去。以前她们两家也有地,离城近,早被征走开发。种过地的人,种地的时候觉得累,一旦没了地,又想地,这时候觉得在地里劳动不是劳累,是乐趣。我摘过绿豆,小心翼翼,还有点扎手。我娘说好吧,她们把孝服脱下,我娘挎着篮子,她倆跟着,去摘绿豆。种的不多,一会儿她们把绿豆摘了回来。倒在走廊下,等豆荚晒得都张开嘴再剥。绿豆虽然不多,过年炸绿豆丸子足够。到时候大娘和婶子也会吃到用这些绿豆磨的面,炸的丸子。

【和父亲去浇白菜】

爷爷入土第二天,上午,我和父亲把摆席留在街上的剩余垃圾打扫干净,下午无事。我们在院子里坐着,父亲说,东地栽的白菜该浇了吧?母亲说,也该浇浇了,这么多天没浇。父亲说,这时候下地干活儿,让人家看见,会不会挨说?母亲说,咱那又不是地,在家边,能算下地干活?父亲说,那我就去浇浇去,再上点化肥。

白菜是喝水长大的,不能缺水。

我也没事,不如出去干点什么。跟父亲说,我也跟你去浇白菜。父亲去屋里找到化肥袋子,倒了一些化肥,他拎着化肥,让我把家里的皮管也拿上,怕东地园子里的管子不够长。

这块白菜地,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在我家的园子外面西头。原先是水渠的一段,已经用不着水渠了,春天的时候,村大队把水渠填平整理出来,以后再征地,这样的地就算集体财产。现在荒着,没有用途。村头住的几家,在自家门前各自开辟出一小块菜地,一小块一小块白菜地。数我家的白菜长势最好,同时种的,别家的白菜还是婴儿,我家的白菜已是个半大小伙子,等着包心。我家园子里养鸡,给白菜地上了很多鸡粪。

打开园子的大门,把水管从东头拉到西头,又接上从家里拿来的一截,扯出来。

三猫爷的家,隔着一条村道,在路西,门朝东,和我家园子对门。他从家出来,在门口闲站,看我们在接皮管,问够不够长,不够长的话,用他家的。我爹说,你拿去吧。三猫爷转身进了院子,扯出来一根皮管,我赶紧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来。我们拿的皮管扯到菜地,差不多也够用。我爹说,用不着了,你拿回去吧。我又把三猫爷拿来的皮管小心收起来,非常感谢地送到他手里。三猫爷抱着管子又转身回去,把皮管往门洞下一扔,出来,接着跟我们聊天。我给他让烟,他一抽烟,总被烟熏到眼,叼着烟,歪着头,一只眼眯缝着,从我小时候认识他,只要他抽着烟,就是这个样子。

水管打开,我拿着浇,先从北边起,一渠一渠挨着,不用一棵一棵挨着浇,把水管放在渠沟一头,让它灌水,灌到另一头,地才算浇透,这一渠的白菜才能喝足水。最外边一渠往外窜流,我爹拿来铁锨,培了培土。换他看着浇水,让我提着化肥袋子,挨着一棵一棵给白菜施肥。白色的晶体颗粒,忘了是什么肥料。三猫爷在一边劝阻,说你们这白菜长这么旺,黑油油的,再上肥料,小心烧心儿!看看他家院子墙根下、篱笆内的白菜,看看我家的白菜,的确发育太早了,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既然施了鸡粪,自家种自己吃的白菜,没必要再上化肥。我爹说,正是包心的时候,不加肥料不行,少上点,不上那么多。袋子里的化肥不过装了几碗,一棵白菜,抓上几粒。

我洒完肥,水还在浇。我爹拿起化肥袋子,看没用多少,又追加施肥,一把一把的洒。

地边,我跟三猫爷闲聊天。我们说到以前,村边都是菜地,这个时候菜地里都是人,离水坑、小河近的,从河里一筲(水桶)一筲提着浇。离水源远的,挑着扁担,一担两筲。再远一些的,拉着板车,车上摆满水桶,一车一车拉到地头。秋风已凉,天空明亮,人们打着招呼,说笑着,忙着浇白菜。

在一场雪来到前,在细碎的雪花中,我们才连忙把白菜收起来。

浇完白菜,天接近黑了,收了皮管,锁上园子的门。我们的鞋子上沾了泥,跺跺脚,回家。白菜在咕噜咕噜喝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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